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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一日将入夜时分,照影替程月英系好衣袍外的披风。
白日燥热,夜里却极凉,但是宽袍长襦并不扛风。
程月英低下头看她动作,心里不知是何滋味。
女使反反复复系了好几回也不满意,再要松开重绑时,程月英适时按住她,不得不宽慰她:
“好了——”
“就当是我为了要回被抢走的玉佩,免得到时说不清楚。”
照影终于停下动作,张口轻声说了什么,却被另一道声音掩去。
“嗳呀——竟让小月英等我。”
月英闻声回眸,愕然对上一张青面獠牙的鬼脸,险些惊叫出声。
那人连忙将脸上面具拿下,露出庐山真面目来。
曹子熙舞了舞手中那张面具,常挂笑意的脸上难得有几分懊恼:
“吓到你了?实是抱歉,我原以为你会喜欢这个。”
程月英心有余悸地瞟一眼那鬼脸面具,又见他一袭白衣,风过恰似鬼魅影,没接这话。
有人称中元夜集为百鬼夜行,实非妄议。
不过收回心神,程月英只模棱两可道:“尚可。”
怎知青年听完这话,讶然看了她会,忽地笑出声来:“这又是哪里学来的腔调,这般严肃,倒不像昨日同我讨说法的小孩样。”
他笑得这般自然真诚,仿佛她确实十分可笑。
诚然如此,程月英对他却无端生不起气来,索性不去看那张能轻易让人消气的脸。
此刻方想起照影的话她还未听清,转身再去寻,却已不见人影。
不等程月英犹豫,一只手在她身后推了推,便听身边青年笑着催促:“瞧什么呢?再晚可要关集了。”
这般偏僻街巷,程月英从前并未来过,初初走进,一张半狮半人的看过来,让她向后缩的同时又忍不住好奇去看。
近乎满街都是这样带奇异面具遮掩面容的人。
她与身侧的青年这般平常打扮,反倒成了少数。
程月英是因为没有,曹子熙则单纯拎在手中好玩,并未着急融入众人。
犹豫间,街边一处摊贩吆喝道:“那边两位金童玉女,瞧瞧我这面具可有合心意的?”
说着他拿出一对面具来,正巧是两张狐狸面。
程月英忙要开口解释,身侧之人已道:“老伯,我与我家阿妹,长得不像么?”
摊贩视线在二人身上游移,又看清青年手中鬼面,难免失望,却也道:“自然自然,方才是我眼花,天底下再没有比二位更亲兄妹的了。”
夸一夸,好歹也要卖出一张。
阿妹?
摊贩夸奖着,程月英却只看身边的青年,从他身上找不出半分熟悉模样。
幼时在淮南一带,她玩伴虽不少,但男男女女大多整日攀上爬下,灰头土脸的,只勉强能看出个人形来。
只见摊贩夸过,青年像是十分满意,哈哈大笑起来,程月英则悄然缩缩脖子。
“说得好,这些都给你了。”他自怀中掏出一大袋银子,往那摊上一扔,摊贩立马喜笑颜开。
青年又随手拿来一个送到月英跟前,问:“这个怎么样?”
一张纯白的狐狸面。
程月英忍下心中的怪异感,怕他再发出那渗人的笑来,连忙接过来,道:“这个就很好。”
况且,她忍不住想往周围看,总觉得——有很多双眼睛在注视着他们。
贴上脸颊的触感迫使程月英回神,曹子熙替她系好绳带,压低声音道:“是不是……发现什么了?别去看。”
说罢他也带上那骇人鬼面,朝她伸出手来,视线从面具底下投来,他道:“劳驾,我们得先跑一段了。”
鬼使神差般的,她将手放上去,那伸着的手立马回握,无关任何旖旎。
那双手的主人立马带着她在各种鬼面兽脸中穿行,时疾时缓,好似玩闹。
面具遮了半数视线,程月英看不清楚,只觉得仿佛是在兜圈子。
直到闪进一处更小的巷道,四下无光,两人便躲在黑影里。
月英仰头想问,曹子熙拉着她蹲下,悄悄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很快便有嘈杂的脚步声路过巷外,便听人懊恼道:“又不见了!”
“罢了,反正他总会自己回来,何必费心。”
人声渐远两个蹲在阴影里的人才有了动作。
程月英扭头看向身边之人,终于忍不住问:“所以你是不是哪家圈养的……”
“什么?”青年扯下面具,应道。
程月英无声地看向他,没能说出“面首”这两个字来。
但这幅欲言又止的模样,并不难猜未说之言。
曹子熙先是动作微凝,随后他也扭头看向程月英。
虽然光线晦暗,又隔着面具,但他的难以置信几乎要写在眼里身上。
但转念一想,倒也不算错,他便也未解释。
程月英不知他心中想法,以为戳到他痛处,连忙道歉:“对不住,我不该问出口。”
她垂着头,自然也看不到憋笑险些憋出内伤来的曹子熙。
他半晌才堪堪忍笑道:“这、倒也无事。”
他长得不像正经人吗?
这般腹诽,曹子熙动作未停,不知从哪摸出一挂提灯点亮。
昏黄的灯照出蹲在地上,仰头看他的女郎。
真想不出该是如何不设防的一个人,才能独自来赴他这连初交都算不上的,心思叵测之人的邀。
有些不忍拉她下水了。
心中虽是这般想,曹子熙却仍向她伸出手,脸上笑意不减:“要我拉你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