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叫程月英又忆起儿时事。
七岁被救出来时,她因被拐子恼羞成怒推入水中,捞出来后整个人冻得不住哆嗦。
袁昭将她挂在背上,她却因害怕勒紧他的脖子不松手,他紧贴上来的背是月英夜路上的唯一热源。
袁昭被勒得难受了,也只是将她整个再向上托一托,放轻了声哄道:“月英别怕,坏人都被抓走了。”
程月英因而掩唇轻笑,又从妆镜中看见此刻袁昭眼中犹疑,她更加想不出,这样的话是如何自他口中来的。
“心情好些了?”袁昭唇角微翘,适时补了句,“书斋新添了些书,得空去挑挑有什么喜欢的,直接拿来看便是。”
镜中映出的两人已挨得极近,程月英乌发垂下,袁昭立于她侧后方。
——倒像是合该一对的。
袁昭不由得挑起她一缕青丝,对着那镜映出的面孔,吹灭,垂眸惘然道:“竟会如此相像。”
他手凑过来时,两人的肌肤似有一瞬相触,程月英感到那手有些汗意,妆镜中的袁昭并未看她,那双眸中却好似盛着恋慕,灼得她被牵起的发丝像也要隐隐作痛。
程月英本要道谢,却蓦地被眼前的景象吓到,她猛起身,妆奁也哐当一声扫落在地,不知要摔坏物什几何。
程月英逃似的朝院中去,妄图将他远远甩开,什么也顾不上,只连连道:“我、我得去收书了。”
“女郎?”端一碗汤来的照影与月英撞上,关切道:“怎么走得这样急?我去叫人煮了解暑气的,喝过再走罢。”
袁昭紧随着出来,眉眼微垂,双手耷拉在身侧,他深呼了一口气,却不知该作何解释。
程月英一手捧在心口,强压下不知是惊是惧的心悸,本贴服的乌发几许贴在她颊上,很是狼狈。
程月英见到照影,缓下心神端过汤水,大口喝着,也不知是不是真渴。
她喝完便撂下碗头也不回地往西边去,似身后追有洪水猛兽。
照影端了空碗,惴惴不安朝院内探头,便见袁昭仍立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于是她道:“郎主,夫人在外面。”
才出谢芳居,只见妇人在廊下,正摆弄廊庭间蔓生的叶,间或有余枝,她拇指碾在食指节上,轻轻一掐,多余的便落下,坠在廊外。
似有所感,曹慧接过帕子擦了手,侧目瞧见袁昭,莞尔而笑,唤他:“昭郎,我四处找不到你,不想原是在这。”
袁昭旋即撩袍行至曹慧身侧,原本那副悔然的神色尽消,换上的是谦卑的憷容,他垂首应道:“让慧娘忧心。”
面对这年长他近十岁的妻,袁昭惯来敬重。
曹慧打眼扫过他这身装束,笑斥:“怎么这时候还穿着朝服,切不可这般操劳,府中小事交于我,昭郎放心不下么?这倒是妾身的不是了。”
“若当真如此,真是羞愤至死。恐怕我只得自请下堂,免得昭郎颇为难。”曹慧说着,并不看他,只颇忧心地搓磨眉心,好似拿不准主意。
“慧娘说笑,是我的过错。”他这般说,便也暂时不再朝西碧园看了。
“如此便好,原是我多心。”曹慧如此道,挽他臂弯,面上看不出喜怒,“朝服虽瞧着合身,穿着到底没原有的衣袍妥帖,总不好将旧衣弃之不管,且随妾身去换下罢。”
*
往日十分熟悉的路,此刻在程月英眼中恍若千里长,好容易进了西碧院,她倚在矮树上慢慢喘气。
耳边触感似乎还未消退去,程月英只能强行闭了眼,强迫自己将浮上心头的种种疑虑皆按下。
四下寂寂,偌大的西碧院只有那些书和她一个,有些话又该向谁说?
若袁昭的心思是真,他便算准了程月英在这邺城全然没能说贴心话的——曹慧虽是婶娘,可她终究亦是袁昭的妻,月英怎好说与她听?
至于说观鹤或是照影,程月英又长叹一口气,拢拢衣袖去收成排的书册去了。
赵嘉音所言却是分毫不错。
天色将暗,程月英收揽那些被风吹开的书,顿觉蜷于树顶的鸟也聒噪,于是将那书暂置一侧,仰头冲着树梢发问:“为何你能安稳睡于巢?”
她才问过,外出觅食的成鸟终于归巢,原本啾鸣的雏鸟叫得越发大声,像是有意炫耀。
程月英呆站一会,直到树上渐渐静了,她自嘲垂下头来:“我又和它置什么气?”
待收好一摞,程月英起身要搬回去,一条红发带飘至眼前,她眨眨眼,观鹤已从月英手中接过书来。
“女郎自个收要到几时呐?”观鹤朝院外走,还不忘将院前柳枝拨开,露出躲于其后的人影。
袁少焱便从墙后出来,背着手也不知身后藏了什么。
他还未走近,便看清程月英发红的眼眶,忙将手中那什么东西搁下,快步过来,本是伸出手想拉住她,却在临触碰时怕被拒似的指尖微蜷。
程月英抿了唇不做声。
“我、我来得太晚。”袁少焱手足无措地围着她转,“我错了,月娘。”说着又将那本要再藏一会的金钏拿出来,“月娘理理我,我再也不敢了。”
他说话间,发带也躲在发间,眼眉皆小心翼翼垂着。
程月英抬眼,便见院外门下躲了两双脚,观鹤见半晌没动静,悄悄探出头来,髻间红发带便跟着晃。
她终于接过那只钏,袁少焱大喜过望要凑上来,又被程月英抚开:“谁说我原谅你了?”
袁少焱悄悄去看程月英的脸色,想来她消了气,不再愁眉苦脸的,他当即顺坡下驴,转身去帮着收那些书册,摞好递与观鹤与照影,回来时抓了月英的手轻晃:
“今日七月七,街上热闹,求月娘准我作陪散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