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
池水被搅动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沉思。一个身影踉跄着闯入这属于魔王的禁地。那人周身笼罩着微弱却纯净的光芒,如同闯入黑暗的萤火虫,在这纯粹的黑夜中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光芒正被周围的黑暗疯狂侵蚀、吞噬,发出滋滋的哀鸣。
爱丽安瞬间警惕,红眸中凶光乍现!她无声地浮上水面,长发如同海藻般散开,正准备释放威压驱逐这个不知死活的光明闯入者。
“离开……”警告的话语尚未出口。
那闯入者似乎已到了极限,意识昏沉,身体摇晃着,竟直直朝着水池栽倒下来!冰冷的水花溅了爱丽安一脸。
更让爱丽安错愕的是,那人在水中挣扎了一下,非但没有逃离,反而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循着本能朝她靠了过来!一只带着微光却异常滚烫的手,毫无征兆地撩开了爱丽安湿漉漉、贴在脸颊上的发丝。接着,一具同样滚烫、带着光明气息的身躯,就这样毫无防备地贴了上来!
“放肆!”爱丽安瞬间被激怒!身为魔王,岂容如此亵渎!她猛地转头,红眸中爆发出骇人的血光,足以让最凶悍的魔将都肝胆俱裂!黑暗能量在她指尖凝聚,只需一念,便能让这个闯入者灰飞烟灭!
然而,就在她怒视对方的瞬间,闯入者迷蒙的双眼对上了她燃烧着怒火的赤瞳。那双眼眸,在黑暗与光明的侵蚀下显得异常脆弱,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悲伤。闯入者冰凉的手指,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轻轻抚上了爱丽安因愤怒而紧绷的脸颊。
“你的眼睛……好美……”闯入者的声音虚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如同梦呓,“跟伯妮斯的……一样……”
伯妮斯!
这个名字如同惊雷在爱丽安脑海中炸响!那个被光明教廷从黑暗深渊中“拯救”、洗去所有黑暗印记、最终成为第一任圣女的叛徒!那个被黑暗子民唾弃、名字都几乎被彻底抹去的禁忌!她……她怎么会知道?伯妮斯……也有红眼?
爱丽安的杀意凝固了。红眸中的怒火被巨大的惊愕与困惑取代。就在这时,几滴温热的液体滴落在爱丽安的锁骨上。
是泪。
闯入者紧闭的双眼下,晶莹的泪水不断滑落。那泪水滚烫!如同熔化的星辰,滴落在爱丽安冰冷的皮肤上,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几乎让她灵魂都为之颤栗的灼热感!这灼热,与光明边缘的灼烧不同,它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重量。
那是爱丽安,作为魔王,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温度”。
记忆结束。
泪光碎在地上,新魔王的视野从远古的冷池月夜抽离,重新聚焦于眼前被圣光灼烧的白骨脚掌。那灼痛依旧撕心裂肺,但此刻,却仿佛连接着一条贯穿了无数纪元的、由泪水与火焰交织的细线。
她看见了。
看见了光与暗无休止的拉锯。黑暗的领土如同被诅咒的囚笼,每一次试图扩张的欲望,都会引来光明更猛烈的战争之火。圣子圣女们高举着“正义”的旗帜,如同被命运驱动的傀儡,前赴后继地冲向魔王,用生命谱写悲壮的史诗。而魔王们,无论强大或狡诈,从未真正踏足过那片阳光下的土地,最终都化作了界碑之下新的骸骨与诅咒,滋养着下一轮仇恨的种子。
世界的五分之四沐浴阳光,五分之一沉沦黑暗。黑暗的每一次呼吸,都被光明视为威胁。光明的每一次“胜利”,都在黑暗的土壤里埋下更深的绝望与扭曲。战争,死亡,重生,再战争……如同一个巨大、冰冷、绝望的莫比乌斯环,永无止境。
新魔王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那只仅剩森森白骨的脚,从燃烧着圣光的界碑上收了回来。焦黑的断口触目惊心,但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她抬起头,最后一次望向界碑之外那片被阳光亲吻的森林。金色的阳光勾勒着她苍白而平静的侧脸,那琉璃般的泪水早已干涸,只在脸颊上留下两道浅浅的、微光的痕迹。
深渊般的红眸中,所有的困惑、悲悯、甚至那一丝好奇的天真,都沉淀了下去,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洞悉了宿命轮回的平静。
她转过身,不再看那诱人又致命的光明。黑色的长袍拖曳过焦黑滚烫的土地,朝着那片孕育了无数痛苦与扭曲、属于她的黑暗领地,一步一步,踏着白骨与污秽,走了回去。
永暗黑渊的风,依旧呜咽着,卷起地上碎裂的琉璃泪痕,如同叹息的尘埃。那道分隔光暗的法则之痕,在夕阳的余晖下,沉默地闪耀着,如同世界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而在伤痕两侧,新的命运,已然在无声中悄然转动了它的齿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