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令小梅博士感到难以启齿的不是她们之间没有足够的信任,而是她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件事。她显得烦恼极了,一直在扣指甲:“就前天一早,那位突然来找我,亲自说要和我谈一谈。”
谈及那位时,小梅博士的下巴朝滨湖的方向一抬。
那位?李唯序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滨湖最高领导人,奥克希恩总长,公开掌权时间超过十年的男Omega,李魏临。
他们从未在公开报道上见过李魏临长什么样子,出席各种活动、公开宣讲政策的通常是滨湖十一位领导人物。要不是每年元旦之夕,李魏临会做全球广播恭贺新年,人们还以为最高总长不存在呢。
不过这么说着也不准确,没人知道李魏临是什么时候掌权的,因为他公开贺新也就十年,所以普遍认为他只掌权了十年。
不是吧?最高总长李魏临亲自来找小梅博士?!平常人哪有这份殊荣能得到这份觐见的机会!要是她们的AO同事听到了都要幸福晕了吧。
李唯序简单点点头,很认真地倾听小梅博士说话。
方雀黏在莉莉身上,陪她一起蹲在地上玩蚂蚁,根本听不见那两个人在说些什么。气得她恨自己刚才怎么没有抱李唯序的两条大腿不走。一看就是很重要的情报!居然就这么错过了!
斑驳的树影下,莉莉用树叶捞起蚂蚁,显得特别专注。
方雀都要急炸了,小女孩还在自言自语地自娱自乐:“唔~小蚂蚁,哈!”她稚嫩的手转过叶子,企图让蚂蚁掉下去,但是没有。
蚂蚁的触须四处点点,沿着叶子的脉络爬到莉莉的手上。
莉莉觉得痒,咯咯地笑起来,没轻没重地把蚂蚁摁成一团。黑乎乎的蚂蚁从她手臂上掉了下去,不见了。
方雀满脸复杂地看着甩掉蚂蚁的小女孩,莉莉咧嘴朝空中笑,仿佛知道有人在那里一样。方雀心下一惊,她是不是在朝自己笑?
其实,她旁观了整场实验,也没看懂是怎么让供体动起来的。她觉得李唯序不过是把M药剂同时注射进了自己和供体体内(在这之前的实验只注射进一代供体体内)。
然后过了很久吧,也许十一个小时?她闻不到实验室内是不是充满了信息素,但是仪器上的数值是炸了。
而且信息素来自于供体,李唯序是普通Beta,不可能散发出信息素。
第五天还是第六天的时候,供体的信息素稳定下来,腺体发育完成,分化成了Omega。方雀看着躺在病床上二人发呆,她哪儿也去不了,只能坐在病床边睡觉。
可能是在病房,可能是在杉树林,半梦半醒间,她滑入了一条甬道。也许是另一个梦,方雀想。
甬道的速度太快了,她像坐过山车一样旁观了李唯序的一生,她难产而死的母亲,保育院暴力欺辱她的孩子们,早早病逝的父亲,冷漠的保育员,她孤独的求学之路,做实验搞产出,她毕业工作,日夜颠倒地工作,长期以往地工作……她的设想和推导写满了墙面,罐子中融解的供体,挣扎难眠的每一个日夜都飞速闪过。
她父亲的最后,在病床上替女儿擦去眼泪,虚弱地笑着让她不要哭了。
泪水从她父亲手心的洞中滑落,沿着他枯槁的手臂蜿蜒,最后消失在一个小洞里。女儿的泪灼烧了父亲的病,她父亲是患空洞症去世的。
“唯序,你要活下去。”
幼小的李唯序跪在她父亲的坟前大哭,再次质问他世间艰难,她一个人怎么才能活下去。
黑白讣照片上的父亲用眼睛坚定地告诉她答案:一个信念。
信念?信念!
方雀滑到了甬道的尽头,还是那间实验室,墙面是雪白的,没有摆满供体,好像一切还没有开始。只有李唯序和一张摆着供体的手术台。
李唯序站在手术台旁,身上散发着淡淡的金色光芒。M药剂短暂地激发了她身体内的潜能,但这个时间太短了,她必须抓住时机。
她用手术刀从眉心割开了自己的头颅,觉得不顺手,又用剪子把自己的头剪成两瓣。
她把手伸进去在其中翻找,仅剩的半张脸上露出痛苦或快乐的表情。淡金色的光芒在她的身上扭曲挣扎,发出野兽一般痛苦的嚎叫,但是没法逃脱——最终,李唯序剪下的一汪金色在她的指尖沸腾。
她把最吵的一部分顺利地分离了出来,放进了黯淡的供体里。供体沾染了金色的光芒,逐渐被金光吞噬。
供体醒了,那具和李唯序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的脸朝方雀热烈地笑。
李唯序割舍了信念。
她想,我不是神,没法假装爱世人,我只是个凡人,我受够了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