害怕你妳?畏惧她?
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诺兰看到自己的过去正顺着王雨微的影子、从明暗交界处爬出来。
他的母亲是虔诚的信徒,她本决定终身侍奉神明,但被父亲诚挚的信仰打动,与之结合,成为了夫妻。
因为母亲家族的注资,而父亲作为牧师确实颇有才干,数年之内就成为区域内规模最大的教堂。
他的童年生活十分富足,或许也能称得上幸福。
当其他孩童沉溺于光脑游戏时,他在巨大的穹顶之下默背教义,沐浴透过高窗洒进的阳光;当其他孩童结伴出去玩耍时,他驻足注视教堂墙壁上的古旧壁画,回忆壁画上宗教人物的生平和古典题材的出处。
可哪怕做到如此程度,母亲依旧不满意,“我和你的父亲都是虔诚的信徒,为什么你却全无信仰可言?”
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
她并没有能够看穿灵魂本质的双眼啊。
“或许是你还太小,”母亲叹了口气,替他整理垂至颈侧的发丝,“等大一些就好了。”
他贪恋母亲掌心的温暖,于是从未说出他所看见的世界——
教堂的神像是包裹金皮的瓦石,讲坛上宣讲教义的男人是夹着尾巴伪装成狗的狼,祈祷时置于膝头的典籍是噬人的蚁群。
但她太敏锐了。
只是因为在特定的时间里,父亲宣讲教义的频次明显上升,引起了她的疑惑。她对比不同版本的典籍,竟发现丈夫曾在十年前通过主持编撰注梳集,将政党理念不着痕迹地融入其中,在每日讲经里潜移默化地影响信徒,通过信徒的选票为政客铺路。
他并非突然腐烂堕落。他本就是沽名钓誉之徒。
他从始至终,一直都在欺骗她。
她在忏悔室里静坐了整整一夜。
诺兰站在窗边,看到母亲像一棵花树,渐渐枯萎,他能看穿灵魂的本质,却无法看透母亲的心。
日出之时,她从忏悔室里走出,面色苍白,眼白满是血丝。
她心神不属,连同样一夜未眠的孩子都没看到,只是幽灵般飘向礼拜堂。
诺兰抱着吹了一夜冷风的冰凉身体,后知后觉地想起,现在是晨祷的时间。
母亲没有寻短见,父母也没有因此发生争吵,他所担心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毕竟父亲对待母亲始终尊重且温柔。过往数年,母亲对父亲的感情也做不得假。
只是不知从何时起,那棵日渐枯萎的树已经化作满地枝桠,断枝堆叠,像高高垒起的柴垛。
重复的日常里,他几乎忘记了这件事情。
可那天,父亲的所作所为突然被敌对政党揭发,他利用宗教控制信徒勾结政党的行径全部曝光,甚至已经上台的政客也因“被宗教操纵”而遭到弹劾。机密文件的泄露更让父亲一夜之间跌落高台,从极富盛名的牧师变成了人人喊打的存在,连之前勾结的政党都恨不得置他于死地。
诺兰成长的教堂也被愤怒的教徒打砸成废墟。
他像丧家之犬般惊慌地逃出,跌倒在围观的人群里。
抬头的瞬间,耳边的嘈杂尽数消失。
母亲穿着出席葬礼时的纯黑礼服,坐在雕刻着鸢尾花家纹的车里,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那双能够看透灵魂本质的双眼,看到了柴堆之上咆哮的火焰。
那是因为被欺骗而产生的愤怒和耻辱。
他才恍惚想起,母亲是因为厌倦了家族内的争权夺利,所以才成为了虔诚的信徒。
厌倦,并不代表她不擅长这样的手段。
“为什么?”他再也无法压抑恐慌和无助,强忍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的沉默难道不意味着接受吗?母亲对孩子的爱难道不足以让你默许这一切吗?
女人终于收回视线,不带情绪地看向他,“他要为愚弄我付出代价。”
在作为一个母亲、一个妻子之前,她先是克莱丽缇.斯蒂达。
只要她愿意,她随时可以抛弃作为母亲和妻子的感情、付出和过去,连同孩子的哭声一起。
所以,雌性生物是很残忍的,如果她们想要伤害什么事物,那一定会造成那些事物大量死伤。
母亲是这样。
王雨微,你也一样。
费丽娜刚出院的丈夫正在胡吃海喝,而她局促地站在桌边,打量着丈夫的脸色。
似乎心情不错,她转身拿出谅解书,只要用这个做证据,告诉教会,是丈夫惊吓过度,将伤人者白女巫错认为丽兹就可以了,再多给点钱,现在和白女巫相关的案件这么多,不会有人专门深究的。
她深吸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先说几句话作为铺垫,丈夫就已经不耐烦地夺走她手里的纸笔。
费丽娜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条件反射地后退一步。
可丈夫只是一目十行地看完,随手签下名字,就往前一丢。
诶?这么容易就?
她满心狂喜,飞快地捡起谅解书,反复检查签名,没错,这样就没问题了,只要把它交给修士,女儿不仅能回来,还可以继续上学,参加资质测试,成为修女!
真是太好了,费丽娜悄悄地抹了把眼泪,长松了一口气,趁着太阳落山,早点去把丽兹接回来吧。
“动作快一点,”丈夫催促道,“一会人家该来要人了。”
他将酒一饮而尽,“那可是很有名的经纪人,看中她经历离奇,又在教会学校上过学,要带着她去政府备案。”
经纪人?那不就是伎子吗!费丽娜尖声喊道,“你疯了吗?丽兹只差一次考核就能成为修女了!”
丈夫将酒杯猛地砸过来,低吼道,“叫什么叫!”
“你以为她还能回学校?”他露出得意的笑容,牵动满脸的横肉晃动不止,“我早就把你女儿干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丑事宣扬出去了,整个街区的人都知道你女儿勾引不成,恼羞成怒刺伤继父,还当修女?做你的白日梦去吧!”
“到时候上学上不了,做工没人敢要,除了去当伎还有什么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