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克塔尼德的礼物,精神压力和恐惧足以将人彻底逼疯。当时与他一同侥幸从死海逃出的同伴像生病的动物恐惧着阳光,终日躲在阴暗的角落发出啮齿动物啃食墙皮的声音。
在逃出后的第三个夜晚,他饮弹自尽。
海伯利安整夜整夜地做噩梦,一旦闭眼,潮水就会汹涌而至。无法入睡令精神愈发绷紧,他像行走在独木桥上,稍不留神就会坠入深渊,在某个孤独的夜晚再次吃掉自己的半边手掌。
他用尽全力想要将精神体收回,可克塔尼德过分中意这个孩子,牠喜欢那份未被形塑的精神力,强大而纯粹,牠也喜欢人鱼之歌,来自深海的旋律带来治愈。牠要用恐惧,把她变成眷属,甚至是信徒。来自精神体的反制令他的喉咙漫上鲜血,头如同炸开般剧痛。
克塔尼德的触手爱怜地抚摸她的头顶,像人类抚摸心爱的小猫咪,人类被恐惧压垮后的表现各有不同,或是疯狂地大笑,手舞足蹈犹如疯癫,或是痛哭流涕,瑟瑟发抖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幽蓝的触手晶莹剔透,轻柔地贴在她的脸侧。
那么,你会是什么反应?
吸盘上的人脸像向阳的花盘,转向她所在的方向,投来专注的目光。
你会变成什么样子?
恍惚中,恐惧的回忆被勾起。
凌晨两点,人工制造的月亮也以夜色为被入眠,唯有一丝余光从厚实的窗帘缝隙照入。
熬夜的她听到门被打开的声音,而后是刻意放轻的脚步从走廊传来。
不是父亲,他从不顾忌凌晨时家人早已入睡,沉重拖沓的脚步声在隔音很差的家里分外地响,他有时甚至还会主动来敲门问你睡没睡。
也不是弟弟,妈妈在他睡前收走了光脑,这个点无事可做他早已入睡。
那道脚步声在她的门口停下。
究竟是谁,黑暗像伸出了无形的手,掐住了她的脖子,她觉得呼吸不畅,难受得脸色苍白,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未知总是令人恐惧。
门后也许是身体强壮高大的男人,轻而易举就能扭断她的脖子,也许是带着斧头的杀人狂,下一刻就会像古老的恐怖电影《闪灵》般砍穿房门,踏进房间。激光武器的扫描系统逐渐完善,禁令发布后更是几乎不在市场上流通,于是冷兵器再度成为罪犯的心头所好。
王雨微想起听说过的社会新闻,心里萌生出躲回被子当鸵鸟,假装什么都没听到的冲动。她想,也许什么都没发生,只是她听错了呢?眼睛一闭一睁,第二天妈妈又会把她喊醒,一起吃南瓜汤配水煮鸡蛋的早餐。
对于十四岁的她而言,所谓“躲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还是大人们耳提面命的大道理,这类话语总是从她的左耳朵流进去又从右耳朵流出来,光滑得在脑海里没有留不下任何痕迹。
怯懦的天性不断催促,藏起来,被窝也行,衣柜也行,不要出声,不要引起别人的注意。
这是弱小者为了生存发展出的本能,躲藏,而后将一切交给命运,只要运气好,就能存活。
可她一动不动地坐在床上。
短暂的一瞬被拉得很长,在这个漫长的瞬间,她只有一个想法,如果运气不好呢?
妈妈在对面的房间里睡觉,她睡得总是很沉。
因为爸爸还没回来,所以她没有锁门。
也就是说,那个人正站在她和妈妈的房间过道上,只要侧个身子,他就会发现那扇房门没有落锁,满室漆黑里只有一个对此刻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的熟睡女人。
那一刻,她的心里生出了真正的恐惧。
小时候,想到妈妈有一天会死,她哭着敲响了父母的房门,掀开被子睡在了妈妈的怀里。
长大后,想起终有一天要和妈妈天人永隔,她依旧会躲在被子里偷偷流泪。
埋藏多年的恐惧之种,在此刻开始疯长。
紧张得一片空白的大脑里只剩一个想法——
这个家里谁都可以死,只有妈妈不可以。
谁死都无所谓,妈妈必须要活下去。
在母亲需要丈夫,女儿需要父亲的时候,那个男人总是不在。被称为“爸爸”的人总在她们最需要的时候缺位,像这个家里一件不需要时显眼,需要时却总是找不到的家具。
弟弟总是戴着耳机呆在房间里,沉迷于光脑上的各类游戏,所以他总是听不到门外的声音,哪怕是父母的争吵。
这个家里的男人没一个派得上用场。
只有我能保护妈妈。
她握住枕边的刀,月光晃过磨得锋利的刀刃,光洁的刃面映出那双与母亲如出一辙的眼。
我会保护她。
长袜将手与刀柄死死地绑在一起,她放轻的脚步同样停在了房门前。
黑暗中,那道模糊高大的身影轻轻推开了未上锁的房门,完全没有察觉,不知何时,背后紧闭的房门也无声地打开了一条细缝。
王雨微握着刀站在门缝里,如同幽灵。
我会保护她。
——不惜一切代价。
时间恢复流动。
抚摸着面颊的触手被瞬间炸得粉碎,像幽蓝的水花炸开,粘液撒在地上,不住地蠕动。
硬顶着精神被细针反复刺扎的疼痛站起来,准备掩护她离开的海伯利安呆住了。
金色的精神力光源像新生的太阳,将阴暗潮湿的孤岛照亮得如同白昼。
光线凝实,化作明黄色的绸缎丝带。无数缎带呈螺旋状向上延伸,光点迸溅,银色的镂空雕刻如藤蔓般爬满漆黑光洁的枪身。
那是燧发枪,由于只能射出一发子弹,早就该被淘汰在历史的长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