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野的风拂过她垂腰的长发,吹散了她掌心雪一般的花瓣,几乎要将她整个人一起吞没。
好在她的身边,是有人为她遮风的。
“冷不冷,阿遥?”赵铮道,“用不用先回去?”
“不用了,赵铮。”俞遥笑着看他。
她已经裹了一件深蓝色的披风,是他念她挚爱蓝色,特意赠予她的。
而赵铮,一席白衣,不染尘埃,似乎在为人戴孝。他背风而立,衣袂飘摇,不似人间客。
“对不起,带你来这里。”赵铮感到抱歉,“可我想来又想去,他就应该在这里。”
“应该?是什么意思?”俞遥不解道,“孟小花,他到底葬在哪儿?”
赵铮没有说话,只是侧过身子,天光掠影浮尘,似一只粉蝶般落在他的肩侧,仿佛他一念一动,天地都会为之动容,为之变色。
长安迎着风走来:“临王妃,孟公子,在这里。”
他口中的“这里”,便是指他的手中了。
俞遥看着长安,而长安手捧着一个花枝木盒子。
“他……”俞遥不敢相信。
宁朝自古以入土为安,而这个盒子意味着,这个人已经魂消魄散、挫骨扬灰了。
赵铮轻叹:“阿遥,他顶着那样的罪名,是不能入葬的。所以我带你,来这里葬他。”他握住了俞遥的手,带着她一步步走到勒马岩边。
这里是地老山间,天荒湖上。而勒马岩就在悬崖之上。
若忘却此间发生的一切,湖光山色,还是可爱煞人的。俞遥站在勒马岩上,往下俯瞰,天荒湖碧波如梦,恰似自己身上这一袭深蓝。
她想起了很多故事,从她被阮武一掌推落悬崖,到醒来时看见的孟极的脸……分明近在眼前的事,为何人却远在天边?
没有人告诉她答案,只有呼啸的风声,像失落的孤雁,在山谷间盘旋哀鸣。
赵铮将长安手中的花枝木盒子抱在了自己怀中,站在大风之中,打开了木盒。
白色的骨灰,乘着风云,飞向山间。
“阿遥知道吗?他是叶丹青收养的孩子。”赵铮眸光低垂。
俞遥的目光中露出一丝诧异:“叶丹青?话本上那个打遍宁朝无敌手的第一高手?我见到的那个双眼蒙着布条的渔翁,是他?”
赵铮点了点头:“他带着孟小花,在这里隐居了很多年。”
俞遥失色:“……直到救了我。”
“世间事,本就令人猜不透。”赵铮拍了拍她的后背,“这个秘密,我已经让郑鹤亭和他的手下闭嘴了,否则,这一处武陵绝境,也不得安宁。我本想送孟小花回他的来处,可是连他自己寻向所志,都不复得路,我又怎么找得到呢?”
俞遥看着随风消散的最后一抹骨灰,若有所思。
“桃花仙境,凡人难再得,可他的魂魄会回到天荒湖的。”赵铮的声音沉稳而有力,给了俞遥莫大的希望。
“小鱼儿,你要记得,肚子饿就吃饭,不高兴就忘记,无论这个世道成了什么样子,活你自己,永远自由快乐。”
俞遥想起了那只丑青蛙,想起了孟极同她说过的话。
她双手在脸颊边张开,冲着山谷之下的天荒湖大喊:“孟小花,我是后悔了,我后悔没有教你习武,没有教你练剑——”
她自腰间抽出了一柄软剑,剑光如银鱼,飒爽如流星。
“阿遥,你的身子……”赵铮不免担忧道。
“你放心!”俞遥一跃,便随着手中的银剑掠影腾空。
蓝衣如流风,银剑若踏雪,她一人一剑,在勒马岩上纵深飞舞。
这是赵铮第二次看她舞剑,他站在岩石边,替她守着背后的万丈深渊。
他想起了上元灯节那一夜,北冥郡主在明镜殿上婚服舞剑,顷刻之间,令众人尽折腰。
今日与那夜不同的是,赵铮看见,她的每一步,剑锋都落在勒马岩上。
俞遥的字已刻好,收回了剑,站到了赵铮身边。
长安忍不住叹道:“临王妃真是俗世奇人,长安还从未见过,软剑亦能在石头上刻字!”
赵铮笑道:“是我家阿遥,不奇怪。”他朝岩石上的字看去,是八个字。
自由快乐,地老天荒。
“倒是像极了孟小花说的话。”赵铮瞧着她,手臂拥她入怀。
俞遥莞尔,她的笑融化在风中。
京州城一角,两匹马走走停停,因为前路人多得十分异常。
“今日并非节庆,为何这样多人堵在路上?”陆承恩方觉得奇怪,抬头一瞧,见到一个响当当的大字招牌,笑道,“原来是春秋书肆啊!”
“可惜,春秋书肆不藏医书。”徐岑忍不住叹道。
陆承恩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冠英伯,今日好不容易摆脱了你那缠人的小娘子,凤凰楼那二位又有事外出,那找医书的事儿能不提吗?你再说我都要吐了!”
徐岑一笑:“不提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