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脑海中快速闪过这个暑假的片段:和武亦琛保持着高频次但模式化的见面,一周两三次。流程几乎固定,找家不错的餐厅吃饭,或许看场电影或随意逛逛,然后顺理成章地走进某家五星级酒店宽敞舒适的套房。
汪晨不得不承认,当剥离了外界压力、升学焦虑和家庭阴霾,纯粹地沉溺于这种身体带来的、直接的、强烈的感官愉悦和情绪舒缓,确实是一种近乎奢侈的、令人上瘾的享受。武亦琛在这方面,无疑是个极有天赋也极富耐心的绝佳伴侣,他能精准地撩拨她的神经,带她攀上愉悦的巅峰,也能在她疲惫时给予恰到好处的温存。
然而,再看似和谐流畅的乐章,也总会猝不及防地蹦出几个刺耳的音符。
有一次,在酒店顶层套房落地窗前的温存过后,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武亦琛从背后搂着她,下巴搁在她颈窝,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她散落的发丝,带着慵懒的满足感,忽然心血来潮地提议:“晨晨,我们拍张合照吧?就现在,这个角度很好,我想发个朋友圈。”
汪晨几乎是瞬间僵住,身体下意识地绷紧,斩钉截铁地脱口而出:“不要!”
语气之干脆、抗拒之强烈,连她自己都感到意外。
武亦琛显然没料到她的反应如此激烈,撑起身子,惊讶地看着她瞬间冷下来的侧脸:“为什么?”
汪晨避开他探究的目光,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声音闷闷地试图含糊过去:“没什么,就是……不太习惯拍照,尤其发这种地方。”
“不行,你得告诉我原因。”武亦琛难得地固执起来,手臂收紧,不让她逃避。
汪晨被他缠得无法,叹了口气,翻身面对他。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线,她看到他眼中认真的困惑。她心里乱糟糟的,那些更深层、更混沌的念头,关于家庭,关于未来,关于那段在死亡阴影下仓促确认的关系根基是否稳固,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
最终,她只能挑出一个听起来最合理也最安全的借口:“我不太愿意把自己的感情状态暴露在别人的目光和评论之下。感觉很别扭。”
她含糊地说着,心里却知道,这远非全部。
另一次错乱的音符,则源于那份迟来的情书。
武亦琛似乎对情书这件事有着异乎寻常的、近乎孩子气的执念,隔三差五就要提一次,眼神里带着期盼。汪晨被他磨得实在没办法,又实在写不出那些缠绵悱恻、直抒胸臆的字句。每次提起笔,都觉得那些词句矫情又空洞。最后,她灵机一动,祭出了现代科技的大杀器,ChatGPT。她输入了一些关键词:思念、温暖、陪伴、不舍、未来、感谢,看着AI在几秒内生成的那封文辞优美、情感充沛、逻辑严谨、引经据典的情书,汪晨自己都觉得有点脸红心跳,这玩意儿写得比她绞尽脑汁能想出来的好一百倍。她稍作修改,删掉几句过于肉麻的,打印在质感很好的米白色信纸上,塞进一个素雅的信封。
在一次酣畅淋漓的云雨之后,武亦琛餍足地靠在床头,慵懒而放松。汪晨把信封递给他,语气尽量显得平淡:“喏,你要的东西。”
武亦琛的眼睛瞬间亮了,他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展开那封打印工整的信纸,开始逐字逐句地、极其认真地阅读。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他轻柔的呼吸声和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
汪晨侧躺着,撑着头,目光落在武亦琛的脸上。昏黄的床头灯勾勒出他俊朗的侧颜轮廓,他读得那样专注,那样投入,嘴角甚至不自觉地扬起温柔而满足的弧度,眼神也变得无比柔软,仿佛被信中的字句深深打动,沉浸在一个由文字编织的甜蜜幻境里。
看着他那因虚假文字而流露出的、无比真实的感动和温情,汪晨的心底非但没有甜蜜,反而涌起一股越来越强烈的、难以言喻的心虚和讽刺。
利用新鲜科技捉弄他人感情?
这个认知让她觉得自己像个拙劣的骗子。他越是温柔地读着那些由算法拼凑出的甜言蜜语,汪晨就越觉得自己像个利用高科技作弊、愚弄了纯真感情的混蛋。那封打印出来的情书,此刻在她眼中,仿佛变成了一张嘲讽她情感无能、关系虚假的判决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