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晨点点头:“嗯,买好了。八月十四号飞洛杉矶,然后再转机到波士顿。”
“那就好。”母亲像是松了口气,“这几天我们抽空一起去银行,我把钱给你转过去。”
“出国留学”这四个字,在汪晨上大学前的蓝图里,从未占据一席之地。它像一个遥远而昂贵的梦。一方面,她比谁都清楚,母亲为了支撑这个家,为了供她读书,是怎样一分一厘地辛苦积攒,那些起早贪黑、省吃俭用的日子,是她童年记忆里最深刻的底色。另一方面,她迫切地渴望独立,渴望早日踏入社会,用自己的肩膀分担那份沉重的担子,让母亲能歇一歇。
然而,大二那年,就在父亲关进监狱的那年,母亲在一次晚饭后,用极其平静却不容置疑的语气对她说:“崽崽,别操心钱的事。妈供得起你去美国念个研究生,绰绰有余。”
汪晨当然知道母亲说的是真话。她账户上那些带着母亲体温的数字是真实的。但这绰绰有余的背后,是母亲身上那件穿了十几年、洗得发白却依然整洁的旧外套;是她那个边角早已磨损破裂、露出里面廉价内衬、却始终舍不得换掉的背包;是餐桌上永远简单到极致的饭菜;是家里十几年未曾添置过像样新家具的窘迫。每一分有余,都是从母亲自己身上、从生活最细微处,硬生生抠出来的。
汪晨的留学决心,并非源于纯粹的学术理想或对异国的向往。它更像是在现实的夹缝中,经过反复权衡后抓住的一根藤蔓,一根或许能通向更广阔天地、改变母女俩未来境遇的藤蔓。她清醒地认识到,如果能出国深造,并最终在海外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那么眼前的经济窘迫,就可以被视作一场对未来、对母亲晚年生活的投资。
这份清醒,也体现在她对专业的选择上。她没有盲目追逐兴趣,而是极其务实地排除了虽然在美国就业前景极佳、但她毫无基础和兴趣的软件工程和电子工程。经过多方打听和反复思量,她将目光投向了前几年大火、如今热度稍减但就业机会仍相对较多的数据科学。
从已去美国的白念口中,她了解到这个领域虽然竞争日益激烈,对国际生而言找到工作依旧充满挑战,但相比于文科和许多基础理科,其就业率仍是仅次于CS和EE的存在。加上她曾在国内一家数据公司有过扎实的实习经历,对这个领域的工作内容和强度没有排斥,于是,在现实与可能的结合点上,数据科学成为了她申请清单上几乎唯一的目标。
母亲当然明白女儿这份选择背后的深意,那不仅仅是为了读书,更是为了留下,为了那个“以后”。虽然内心深处,她对女儿远赴重洋、可能就此扎根异国他乡的念头并非全然赞同,有着千般万般的不舍与担忧,但她从未说出口一句阻拦的话。她只是默默地将那份担忧和不舍咽下,化作更具体的支持。此刻,她看着女儿,最终也只化作一句朴素的、却承载了千言万语的嘱咐:“妈知道。去了那边,别的都不重要,就一样,好好照顾自己,别亏待了身体。”
汪晨的心被这句话熨得滚烫,又被那份深藏的忧虑刺得微微发疼。她放下碗筷,绕过桌子,再次走到母亲身边,像刚才在厨房那样,伸出手臂,用力地、紧紧地抱住了母亲单薄的肩膀。她把脸埋在母亲带着熟悉皂角香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执拗的坚定,清晰地传入母亲耳中:“妈妈,你放心。我一定能在那边找到工作的。我一定能……让你以后过得很好。”
这句话,像一句誓言,沉重地落在黄昏的余晖里。它不仅是对未来的承诺,更是对母亲十几年无声牺牲的一份迟到的、带着疼痛的回应。她要用自己的双手,去填平母亲因寂寞和辛劳而刻下的沟壑。窗外的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屋内灯光亮起,柔和地笼罩着这对紧紧相拥的母女,在空旷的地板上投下两个依偎在一起的、长长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