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的咆哮声如同巨兽的低吼,震得脚下土地都在微微颤抖。年轻和尚的话语像一枚冰冷的楔子钉入林晚脑海——敌占区,中条山,“回声”。
别无选择。她沿着和尚隐约指引的方向,向北跋涉。脚踝的伤在寒冷和劳累下再次恶化,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沿途所见,尽是战争留下的疮痍:废弃的工事、被炸毁的村庄、以及无人收敛的尸骨。她避开大路,在荒芜的河滩和陡峭的土崖间艰难穿行。
终于,在一处极为隐蔽的河湾,她看到一条破旧得几乎要散架的羊皮筏子,和一个蹲在岸边石头上抽着旱烟、满脸褶皱如核桃皮的老艄公。老人眼神浑浊,仿佛看透了生死。
“过河?”老人嗓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林晚点头,递上那袋仅剩的、沾满汗渍的铜钱。
老人掂了掂钱袋,混浊的眼睛瞥了她溃烂的脚和病容,嗤笑一声:“这点钱,只够买你半条命。风陵渡那边,东洋鬼子的汽艇可不是吃素的。还要过吗?”
林晚咬牙:“过。”
老人不再多言,示意她上皮筏。筏子极小,在汹涌的黄河浊浪中如同一片落叶,随时可能倾覆。老人赤着脚,古铜色的脊背绷紧,用一根长篙艰难地与激流搏斗。冰冷的水花不断拍打在身上,刺骨寒冷。对岸日军的瞭望塔隐约可见。
中途,果然听到马达声由远及近。一艘日军巡逻艇发现了他们,探照灯扫过来,机枪子弹哒哒哒地打在附近的水面上,激起一串串水柱。老人咒骂着,奋力将筏子撑向一片水流更急、布满暗礁的险滩。巡逻艇吃水深,不敢靠近,最终悻悻离去。
有惊无险地抵达对岸。老人拿了钱,片刻不留,撑筏迅速消失在暮色中。林晚踏上风陵渡的土地,一股更深的寒意从心底升起。这里的气氛与对岸截然不同,死寂中透着压抑。残破的街道上,随处可见日文标语和巡逻的伪军。百姓面黄肌瘦,眼神躲闪,行走匆匆。
她不敢进镇,沿着荒郊野岭向西,试图尽快进入中条山区。在一处山坳,她看到了此生难以想象的恐怖景象——一个巨大的、新挖不久的万人坑!里面层层叠叠堆满了被残忍杀害的平民尸体,男女老幼皆有,很多尸体上有明显的虐伤痕迹,苍蝇嗡嗡作响,恶臭冲天。
林晚跪在地上,吐得胆汁都出来了。这就是敌占区的真实写照。和尚所说的“一线生机”,就是在这人间地狱里寻找吗?
她强忍着恐惧和恶心,逃离那片区域,钻入植被茂密的中条山。山区地形复杂,日军扫荡的痕迹随处可见:烧毁的山林、废弃的村庄。她像野人一样,靠野果、草根和溪水度日,病情愈发沉重。
一天,她几乎虚脱地倒在一个山洞外,被两个穿着破烂灰布军装、手持老套筒步枪的人发现。他们警惕地用枪指着她,检查了她身上没有任何武器,又看到她严重的病情和脚伤,略一商量,将她抬回了深山里一个极其隐蔽的营地。
营地是游击队的一个临时落脚点,条件极其艰苦。一位姓王的军医查看了她的情况,摇头:“肺痨晚期,脚踝烂疮深可见骨。没药,没办法。”他能做的,只是用盐水给她清洗一下伤口,喂点野菜汤。
游击队员们对她这个来历不明的重病号既同情又警惕。队长老韩盘问了她,林晚只谎称是家乡被屠,逃难过来的学生,与其他人都失散了。
游击队的唯一一部老旧电台,是了解外界信息的唯一窗口。一次,电台调试时,突然接收到一段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日语通讯,杂音很大,但里面反复出现一个词——“エコープロジェクト”(回声计划)。负责电台的小战士听不懂,正要调开,林晚却猛地睁大了眼睛。
她挣扎着爬过去,示意小战士再调回去,但信号已经消失。她借来游击队那份简陋的、手绘的山区地图,手指颤抖地指向中条山某处标有废弃矿坑标记的区域。刚才的日语通讯里,似乎提到了这个区域的方位词。
队长老韩皱紧眉头:“那地方邪门得很!以前矿难死过很多人,早废了。最近鬼子巡逻队却老是往那边凑,还抓了不少附近的山民去干活,神神秘秘的,没见运出什么矿来。”
一切的线索似乎都指向了那个废弃矿坑!“回声计划”很可能就在那里。日本人正在那里进行着什么秘密勾当。而沈聿明保护的、她被迫卷人的核心,或许就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