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过霞姐过去残存的一点关系,她们联系上了一个对沈聿明遗留“资源”感兴趣的、背景复杂的中间人。在一家嘈杂喧闹的茶楼隔间,林晚面对那个眼神油滑的男人,强迫自己镇定,半真半假地透露了一些从书房文件中看来的、关于特定药品和五金渠道的碎片信息,并暗示沈聿明或许早有安排,并非轻易就会“罹难”之人。
她的话九假掺一真,恰到好处地挠到对方的痒处。对方将信将疑,但最终同意用两张去往战时陪都重庆的慢速货轮船票作为交换。
货轮条件比上次更差,航行缓慢而颠簸。霞姐一路沉默,似乎仍未从巨大的变故和背叛中回过神来。林晚则望着窗外浑浊的江水,心中没有丝毫轻松。重庆,并非乐土,而是另一个巨大的、混乱的战争熔炉。她撒下的谎言能支撑多久?那个中间人发现被骗后又会如何?一切都是未知。
船抵重庆码头,混乱程度远超澳门。浓重的山雾也化不开空气中弥漫的焦虑、拥挤和一种畸形的繁华。到处都是难民、军人、官员、投机商贩。
按照计划,她们应该去找到一个霞姐知道的、或许还能联系的旧地址。然而,刚下船,就在拥挤的人潮中,她们意外地看到了一个绝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的身影——那个在鲤门村后山拦下她、后来又带她见顾慎之的年长护卫!他穿着普通的苦力衣裳,但眼神锐利如昔,正死死盯着她们的方向。
霞姐也看到了,脸色瞬间惨白,猛地拉住林晚,想要躲入人群。但那护卫显然也发现了她们,正奋力挤过来。
林晚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他是顾慎之的人?他还活着?他是来帮忙的,还是……来灭口的?毕竟,她“知道得太多了”,而且是从已暴露的澳门据点逃出来的。
山城浓雾吞噬了她们仓惶的身影,也掩盖了追踪者的脚步。新的危机,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骤然降临。
重庆码头的浓雾像一张巨大的、湿冷的网,将仓惶、拥挤和恐惧都包裹其中。
霞姐的手冰冷而用力,几乎掐进林晚的胳膊。两人像受惊的兔子,猛地扎进汹涌的人潮,利用挑夫、行李和混乱作为掩护。林晚的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耳边是自己和霞姐粗重的喘息,还有身后那越来越近、坚定而急促的脚步声。
“分开走!”霞姐猛地推了她一把,指向一个岔路口,自己则转身朝另一个方向挤去。这是混乱中最本能的选择,分散风险。
林晚被推得一个趔趄,下意识地跟着几个扛着大包的行人拐进一条更狭窄、堆满杂物的巷子。她不敢回头,拼命向前跑,肺部火辣辣地疼,浓雾和泪水模糊了视线。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身后似乎没有了追赶的动静,她才敢靠在一个肮脏的墙壁上大口喘息,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霞姐不见了,那个护卫也不见了。她又一次变成了孤身一人,在这座陌生的、庞大的、被称为“陪都”的山城里。
船票钱和最后一点路费都在霞姐身上,林晚身无分文,举目无亲。饥饿和寒冷使得林晚漫无目的地走着,看着街道两旁密密麻麻的吊脚楼、防空洞的标识、以及墙上斑驳的抗日标语,巨大的茫然和孤独感几乎将她吞噬。
尖锐的空袭警报声毫无预兆地撕裂了城市的喧嚣!人群瞬间炸开,哭喊着、推挤着奔向最近的防空洞。林晚被人流裹挟着,跌跌撞撞地跑。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感受到战争的死亡威胁。
爆炸声在不远处响起,地动山摇,泥土和碎屑簌簌落下。防空洞里挤满了惊魂未定的人们,孩子吓得大哭,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和绝望。警报解除后,她走出防空洞,看到刚才还熙攘的街道已变成一片断壁残垣,硝烟弥漫,哭喊声此起彼伏。
林晚在参与混乱的救助时,几乎是本能地去帮忙抬起一块碎木板,一位穿着朴素旗袍、臂弯带着红十字袖章的中年女士注意到了她。看她面色苍白、衣衫褴褛却还在努力帮忙,女士递给她一个干硬的馒头和一碗温水。
“新来的?逃难的吧?”女士语气温和,带着疲惫,“去七星岗那边的妇女互助会看看,或许能找个临时的落脚处,帮着做点缝补清洗的活儿,混口饭吃。”她指了个大概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