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尤兰泪眼婆娑,语气哽咽:“我公公他……”
“节哀。”邵冬生上前一步,自然地扶住她微颤的手臂,轻轻拍了拍,语气温软而充满安抚。
“我,我看到了”尤兰用手帕紧紧捂住口鼻,泣不成声,“他倒在地上,我,上前探他的鼻息,身子……身子还是热的啊!”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邵冬生,满是绝望的自责,“要是我早点……早点回来就好了,说不定……”
邵冬生目光沉静,声音依旧柔和,循循善诱:“夫人,事发前,您去了何处?”
尤兰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诉说:“公公近来身子不太爽利,前几日请了大夫来瞧,说……怕是染了什么恶疮疱疹,公公他不当回事,还非要上山去采菌子,结果腿上被划破了,化了脓……”她喘了口气,哀切道,“今日,今日我就是跟着大夫去取新开的药,哪曾想这一去,竟成了永诀……” 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情绪饱满,不似作伪】邵冬生将她引至一旁僻静处:“家中只你们二人?”
尤兰轻轻点头,红肿的眼睛望着她“相公在外行商,前几日才捎信来,说初三便到家。”她声音抖得厉害。
“就是今日?”玉万珰在旁边掐指。
“是,”说罢眼泪又掉了下来“我该如何对相公说。”
邵冬生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帕子递过去:“给你公公看病的大夫,是哪一位?”
“是城东的胡大夫……”尤兰接过帕子,道了谢,小心地沾拭泪痕。
“城东?”邵冬生眉梢微挑,“离阳风巷少说半个时辰脚程,怎会去那么远?”
尤兰低头啜泣:“公公只信胡大夫。说他从前便住这巷里,年前才搬去城东。若换了旁人,公公是断不肯瞧的……”
“原来如此。”邵冬生了然,温声道,“夫人且稍候,我让人带你去歇息片刻。”她招手唤来两名捕快,一男一女,低声吩咐:“好生照看。” “是!”两人心领神会。
待尤兰随捕快走远,玉万珰凑近:“现在……去找那胡大夫?”
“啪!”邵冬生打了个清脆的响指,变戏法般从腰间摸出一把油亮喷香的胡豆:“走着。”
两人走在路上,玉万珰看着 她吃的这么香,忍不住讨要了两颗,入口便又麻又辣又酥“你这是哪家做的?味道怎的这怪?”
“听说老板是从西南来的。你觉着怪?我倒是很喜欢吃。”邵冬生抛起一颗用嘴接住。
玉万珰本想嫌弃,可那奇特的辛香在舌尖盘旋不去,鬼使神差地又拈了一颗。邵冬生见状,唇角勾起一抹轻笑。
医馆门前人头攒动,将小小医馆围得水泄不通。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分头打探。
邵冬生扬起亲和的笑脸,挤进人群,朝一位热心大娘搭话:“大娘,好热闹!这是在做什么呢?”
大娘还以为是个小孩在叫她,下意识往下看:“噢,”大娘拍拍胸膛“孩子,你吓我一跳,”随后反应过来她的问题:“胡大夫义诊呢!难得有大夫在城东落脚,大家都来瞧瞧。”
邵冬生继续笑着:“这么多人,胡大夫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
旁边一位瘸腿汉子抢着答道:“瑞春堂的大夫们也来帮手了!听说连文生大夫都来了。”他撩起裤腿,露出一道狰狞凹陷的长疤,“要是能让文生大夫瞧瞧,我这腿说不定就有救咯!”
“瑞春堂?”邵冬生觉得这名字耳熟,正待细问,却被一只修长的手猛地拽出人群。只得匆忙对两人打了个招呼。
拉她出来的人是玉万珰“怎么了。”
“仲大夫也在这里,”玉万珰神色有些不太对“不过,他不是喜欢单捕快吗?”他前两天让家仆买了话本,里面写的缠绵悱恻,让他忍不住带入了两人的脸,现在满脑子都是仲子瑜与单雨的爱恨纠缠,恨不得亲自当红娘撮合。
“什么?”邵冬生只能感觉到他有些不安,但是对他的话云里雾里的。
“唉,”玉万珰拉着她走到一旁,转过她的脑袋,让她看向义诊的棚子下,一男一女配合默契。男子温雅清俊,正凝神号脉;女子娴静端庄,利落地抓药包药。两人偶尔视线交汇,嘴角皆噙着温和笑意,一派和谐。
“我就说,瑞春堂这么耳熟,那天衙门对面支的旗子不就是瑞春堂。”邵冬生小声嘀咕着。
““你嘀咕什么呢!”玉万珰急得直跺脚,“快看!他俩挨上了!”实际只是仲子瑜转身时,宽大的衣袖拂过了那女子的肩头。
邵冬生张了张嘴,实在不知该说什么。
“拉手了!”实际上是递药单。
玉万珰看得抓心挠肝,邵冬生忍无可忍,猛地起身,扬起手就想给这聒噪的贵公子后脑勺来一下。不料前方不远处的仲子瑜似有所感,倏然抬眼望来!玉万珰被那凉飕飕的眼神一刺,吓得本能后仰。邵冬生收势不及,那高高扬起的手“啪”一声,结结实实拍在了自己脑门上!
“嘶——!”邵冬生疼得倒抽冷气,怒从心起,不等玉万珰道歉,抬脚狠狠踩在他锦缎靴面上!
“嗷——!对不……”玉万珰痛呼半声,后半截道歉被踩得硬生生咽了回去,俊脸皱成一团。
“你们俩跑这杂耍来了?”仲子瑜翩翩而至,嘴角带笑,话却是讨人嫌的。
玉万珰闻言,强忍脚痛,昂首挺胸,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别过脸去。
【这人在不满什么?】
邵冬生揉着额头,深吸一口气:“我们来找胡大夫。他可在?”
“在里头抓药。”仲子瑜颔首,转身引路,“随我来。”
“你就不问问我们来所为何事?”邵冬生挑眉。
仲子瑜脚步未停,大开嘲讽:“两位联袂而至,若非演杂耍逗趣儿,那便只剩查案一途了。眼下杂耍已毕,人还未走,自然是有案子了。”
他身后的两人的对视一眼,同时伸出脚。
“唔!”仲子瑜一个趔趄,险些栽倒。
药馆内室,药香氤氲,冲淡了外间的喧嚣。“胡大夫,你记得夏常立吗?”三人落座。
胡云华其人,与仲子瑜那种画皮般的温和截然不同。他的温熙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一袭黑色布袍,唯腰间一抹赤色系带点睛,半束的发髻下是张清俊面容,若非眼神厚重,实难相信他已快三十。他嗓音带着一种独特的颗粒感,清雅而真诚:“自然记得,上午才去过他家,他儿媳尤兰随后便跟着我来药馆取药。据她离开也不过半个时辰。可是……出了什么变故?”他眉宇间浮起一抹忧色。
“他的病很棘手?”邵冬生追问。
“外伤倒不算凶险,只是,”胡云华眉头蹙紧,流露出困惑,“夏叔始终不肯让我号脉。腿上的伤反复,取的药效果甚微。前几日他儿媳忧心忡忡来请,我见创口恶化,只得将上层腐肉尽数刮去。”
“不肯号脉?”邵冬生手指无意识地点着下巴,眼中闪过一抹光。
“正是,我曾再三询问缘由,他只摇头不语。”胡云华语气无奈。
玉万珰适时插话:“你与夏常立交情颇深?”
“旧识。”胡云华神色温和,“从前在阳风巷行医,夏叔是常为医馆送药的药农,一来而去便熟识了。”
邵冬生凝视着他温润的双眼,忽然开口,语气平淡但如惊雷:“夏常立死了。”
“什么?!”胡云华脸上浮现惊愕,随即化为难以置信的震动,甚至失手碰翻了旁边的药杵。“这绝无可能!仅凭外伤,断不至于此!究竟是何缘故?!”他的声音带着真实的急切与困惑。”
【他是真觉得夏常立不会因此而死。】
邵冬生盯着胡云华尚未平复的神情,追问:“夏常立从前,可曾患过重疾?”
胡云华魂不守舍地摇头:“夏叔……身子骨一向硬朗。”
“那么,”邵冬生话锋一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他身上,可有什么特殊气味?”
玉万珰闻言,侧目瞥了她一眼。
“气味?”胡云华努力凝神回想,迟疑片刻道:“有,他每每开口说话,口中总……萦绕着一股难闻的腐臭之气。”他似乎又深入回忆了一下,补充道,“我曾见他牙龈红肿出血,加之他早年肾脏便有亏损之象,可惜他不允号脉,所见终是流于表面。”
“他家儿媳尤兰,你熟悉么?”
“不甚熟。”胡云华摇头,“听夏叔提过,儿子儿媳方归家不久。我只见过她两回,瞧着行事稳重,人也和善。”
【评价颇高。】邵冬生将此记下,又问:“他儿子乐成,为人如何?”
胡云华沉默一瞬,吐出两个字:“痴人。”
回程路上。玉万珰摇着扇子,反复琢磨着最后那两个字,百思不得其解。忽地,他“啪”一声合拢扇骨,击在掌心:“痴人?难不成……是心有所属,痴恋着某个难以忘怀的旧情人?”
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邵冬生眼尾那抹红痕似乎淡了些。她无意识地摩挲着耳垂上那枚弧形的水滴银坠,声音平静:“痴,未必就系于情爱吧?”
玉万珰抱着手臂,扇柄轻轻敲打着手肘:“这胡大夫也是,他也不说明白,这算他的个人猜测?”
“或许他察觉到了什么端倪,却未明言。”邵冬生脚步不停,目光投向远处巷口,“待见到他儿子乐成,一切自有分晓。”
阳风巷口不复之前的喧闹,只余压抑的寂静。两人刚踏入夏家小院,单雨便疾步迎上,面色凝重如铁:
“你们去哪了?罢了!听着——”她声音压低,却字字如锤砸下,“还死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