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桑雀用力眨眼,可眼泪怎么也止不住,成串落下。
记忆中那盏,是李铮亲手所绘,独一无二,世上再难找到同样的灯笼,唯独眼前这盏,唯独它能与记忆中的逐渐重叠,即便乔桑雀知道,它与那盏灯不一样。
她紧紧攥着灯笼,想透过这盏灯笼里看到过去,看到曾经,也看到他。
乔桑雀心中好像兀地多出一双大手,那双手不断收紧、收紧,令人喘不过气的逼仄感再次袭来。
她重重喘着气,额前汗珠一滴滴滚落,干涸的唇瓣被咬破,突兀多出抹艳丽的红。
一滴泪忽的砸到灯面,就像关闭的阀口骤然打开,乔桑雀从情绪中惊醒。
灵俏随时可能推门而入。
她匆忙擦干眼泪。
未等她做点什么,灵俏已然返回,乔桑雀听到门外逐渐逼近的脚步声,她双手收紧,将铜镜塞回抽屉,抱起灯笼进了里间。
灵俏端来药,没看见乔桑雀,“咦”了声。
随后反应过来,或许乔桑雀太累,是进里间小憩去了。
“夫人?”她一边往里走,一边说:“夫人先将药喝了再睡。”
“你将药放在桌上,冷些再喝。”从屏风后传来声音,灵俏往屏风处望去,原来乔桑雀正在换衣裳,隔着层屏风,看得到乔桑雀温吞的动作。
然灵俏敏锐地从这声音里察觉到一抹鼻音。
她蹙眉,夫人这是哭过?
其实乔桑雀的担忧全然是多余的,即便灵俏发现她哭过,也只会认为她是因婢女那番对话难过,不会想到她是因往事、因故人落泪。
灵俏很想上前安慰,但她心知乔桑雀躲在屏风后,恐怕是不愿在人前落泪。
略加思忖,灵俏便要退出屋子。
哪知外头又有人传话:“殿下回府了。”
……
在见到李钺时,乔桑雀双眼仍有些红肿。
幸而入秋后,天黑得一日比一日早,屋里还未点灯,有些昏暗,李钺没有注意。
他的衣服收在柜子里,今日回府,是要取几件换洗衣裳带到公廨。
乔桑雀问:“今早我已命人往公廨送去衣物,可是那些不合适?”
李钺偏头看她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认。
片刻后,他开口:“风寒可好些了?”
乔桑雀答:“好多了。”
乔桑雀有些不对劲。
李钺停下手中动作,眼尾轻垂认真看过去,她站在与他约莫两步远的位置,脑袋垂得低低,乌发未绾,散落肩头,他自幼习武,目力过人,没费什么功夫就看清她眼底湿润的水色。
他的目光不加掩饰,即便乔桑雀没有抬头看他,也能察觉到。
她忍住想要后退的本能:“你今夜要宿在府里,还是公廨?”
李钺素常警觉,丁点异常都躲不过他的眼睛,至少现在,乔桑雀还不想被他发现端倪。
幸而他没有起疑,很快便收回视线,他回答她的问题:“今夜得闲,不必再去公廨。”
没等乔桑雀紧绷的那根弦彻底松懈,他又转回脸。
在乔桑雀略带忐忑的心绪里,他道:“我想喝你做的鱼粥了。”
湖州依水建城,最不缺的就是鱼虾,乔桑雀幼年时父母就已故去,一直与舅舅舅母生活,那时舅舅家还有几位弟弟妹妹,家里人多了,吃穿用度上便捉襟见肘,乔桑雀每晚只能分到一小碗米饭,她吃不饱,就去水里抓鱼抓虾,再把米饭鱼虾一起倒进锅里烹煮。
久而久之,乔桑雀也就知道怎样煮的鱼粥最鲜甜,怎样煮的鱼粥更好吃。
乔桑雀知道李钺喜欢喝鱼粥。
许多年前,在李铮特意为弟弟询问起鱼粥做法时就知道。
那个时候,她从未想过会与李铮的弟弟产生交集,也没想过知道李钺喜食鱼粥会派上用场。
最初乔桑雀住进冬台苑时,李钺没有生志,染上风寒病倒了,乔桑雀试过许多办法都没法让他进食,直到一碗鱼粥端来,他才食用了些。
李钺不是重口腹之欲的人,也并不是因为他喜食鱼粥才终于进食,只是鱼粥让他想起了兄长,李钺没有生志,是因自己从天之骄子沦为罪人,也是因与他骨血相连的兄长离世。
但他尚有一分凶性,一分要查清兄长死因、为兄复仇的凶性,这份凶性,在那碗鱼粥端来时,被彻底唤醒。
恰好院后有一条小溪流过,乔桑雀身量小,藏在草堆里难以叫人发现,于是后来夜里冬台苑守卫不严时,乔桑雀就会悄悄跑出去,到溪流里抓鱼。
而乔桑雀当时也藏了私心,她想用一碗鱼粥提醒李钺,让他始终不忘兄长之仇。
煮一碗鱼粥不需要太多时间,从前李钺杀鱼,乔桑雀煮粥,现在全部交由下人,若非李钺提出,她也少有再进厨房。
但李钺没能等到这碗粥煮好,灵俏跑来告诉乔桑雀,李钺又出门了。
再问起,灵俏支支吾吾,说是乔三小姐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