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点东西，边吃边说。”

江凌月没有去看唇边那勺粥，她的目光依旧锁在顾长生脸上，带着一种固执的探究，元愈堂内的空气仿佛又凝固了几分。

顾长生举着勺子的手稳如磐石，脸上的笑意分毫未减，似乎早就料到她会如此，打定了主意不会松手。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像是瓦片松动的响声，二人同时将目光投去，又同时收回，顾长生警惕了瞬间，又恢复了先前的慵懒。

月光很美，空气中微动的浮尘将这片小天地渲染得更加静谧，江凌月不知道顾长生到底做了什么，又说了什么，但从先前乔雪的态度能看出很多——

他正通过各种方式与手段与她进行绑定，而绑定的后果就是让她落入到了一个除了面前这人，彻底无人可用的境地。

她自嘲式地笑出了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攥住了她，但她却意外并不反感这人是顾长生，只得自然而然地接受了面前一切，然后乖乖张口将那汤匙粥吞下。

温热的汤水伴着软糯的米粒充斥着口腔，这具身体早已辟谷，但经此一难，还是渴望着饭食。

江凌月发誓，她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白粥，米粒与口腔的碰撞瞬间，愣是让她明白了到底什么叫饿死鬼投胎。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那碗白粥已经见了底。

顾长生笑着将空碗放到一旁，笑着举了举手。

“没有了，明天再带点来。”

江凌月看着他，迟疑了数秒，才缓缓道：“好。”

随后目光就这么耿直地看着他，满脸明摆着写着“说清楚副作用到底是为什么”这句话。

她是动不了，但有时候眼神也是一种无声的要求。

顾长生握住她的手，继续帮她温养经脉，声音低沉：“我在想怎么跟你说，总觉得你可能接受不了这件事。”

“……”江凌月无奈地转过头，嘲讽道：“你和魔尊长得一样我都能接受，还能有什么接受不了？”

顾长生发出声闷笑，“也是，师姐接受能力多强了啊。”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江凌月的下巴，让她看向自己，在接触到她那有些微蹙的眉头时立刻松开了手，说：

“雷劫度完后，天地之力会根据雷劫强度反哺给你，你当时经脉俱损，内脏更是受损严重。但雷劫你也知道……魔尊根本不在乎，他送了你一份大礼。”

说到“大礼”时，肉眼可见的一丝嗜血从顾长生脸上划过，但很快就消失殆尽。

江凌月就当自己没看见，就这么平静地望着他，等待着后文。

他缓了缓，笑了下，开口继续说：“你当时的经脉承接不住那般力量，身体被这力量撑得快破了，然后太上长老用的秘法其实是用他人生机为你加速伤口愈合。”

江凌月立刻皱起了眉头：“他人生机？”

一股不好的预感自心底升起。

顾长生的目光称得上温情，但说的话却让江凌月打心底里觉着诡异的恶心：“地牢下，还记得吗？我杀了所有的魔族，却留下了几个未完全堕魔的修士。”

他伸出一根手指，顺着江凌月的小臂向上摩挲而去，避开江凌月那寒冷似冰的目光：“祈圣司的秘法嘛，知道的人并不多，但很凑巧，我知道。”

“生机，你也可以理解为血气吧，你短时间内吸收不了这么多，所以从你体内浮出来了，给你皮肤撑破了，明天估计就能好。”

这话说完，他立刻用劲握了握江凌月的手，强行吸引回她的注意力。

“不要多想，”他嘴角勾起，“盟主亲自批准的，太上长老才如此这么做的。特殊时期，特殊对待，你远比那些死刑犯重要。”

“盟主亲自批准的？”江凌月的声线带着股她都没发现的紧绷，“他们……”

“死了。”

“……”江凌月平复了下呼吸，缓缓合上了眼。

不知过了多久，她声音清冷：“所以我真的不喜欢祈圣司，恶心，没做过一件正常事。”

顾长生俯下身子，牵起她的手：“这个法子不是这么用的，只是他们用错了。”

他轻轻在她的手背印下一个湿润的吻，声音中充满着蛊惑，“而且你看现在，这一个改变祈圣司的方式就摆在你面前，你何不抓住呢？”

江凌月没有说话，也没有给他任何回应，就这么闭着眼，感受着顾长生输入进她体内的温柔灵力。

倦意从体内深处蔓延，她只觉着眼前的一切都在远离，现实如同浪潮在她身后层层叠荡，黑暗从海底翻涌而上，将她彻底淹没。

她不记得顾长生最后说了什么，就记得他身上足够湿润却清冷的气息将她包裹住，过往的种种犹如过眼云烟，伴随着那些所有疑问和烦恼一同消散在彻骨的梦境中。

她又重新回到了那片战场，只是这次身旁没有了那些临阵反水的修士，也没有了策马狂奔的魔族。

哭泣的声音自天穹而下，铺天盖地的犹如最凶猛的咒言，近乎贯穿她的脑壳，她不断挥手想要斩断这魔音贯耳的声音，却毫无办法。

直到一双沾满鲜血的手捧起她的脸，充满着悲悯和绝望的目光看向她的灵魂深处，下一秒，天地崩塌。

大地开裂，天空坍缩，远处燃起了冲天的火焰，将整个世界烧得通红，黑暗席卷，窒息感自体内疯狂上涌，她掉入了裂缝，失重感传来的瞬间——

鸟儿在鸣叫，鼻尖嗅到了花儿的芬芳，她怔忡了好久才反应过来。

清晨的阳光正好，她还身处元愈堂。

顾长生趴在她身边睡得香甜，手中握着一枝叫不出名字的花。

粉色的花瓣上还有几滴露珠点缀，鹅黄色的花蕊随着顾长生的呼吸频率上下起伏。

这时候她想起了梦里那个女声在哭喊什么。

她说：“永远……记得做你自己。”

“这个世界终会清明。”

此刻，那充斥着血腥和硝烟的话语伴随着这一抹花香都消散在风中。

江凌月轻轻起身，望向窗外，此时仙盟号角长鸣，镇魔司出征除魔的队伍正在集结，御剑飞行的修士遮天蔽日，纷争的洪流卷起芸芸众生，向着未知的前方奔流而去。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