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夷来袭已褪去,此刻城内备守正做好了酒菜等着你过去相谈呢,何必把时间浪费在这,这里有我足以。”
翠儿语调温柔,却摆明要越过关护处理胡蝶的后事,突兀却又合理。关护长年远离边城,翠儿已是镖局的内务管事,这些人也习惯了她拿主意,一时之间,竟无人觉得她越过丈夫主持丧仪有何不妥。
“抱歉……”关护怔怔地望着已被翠儿合上的棺木,下意识地喃喃,脚步却没有动。
翠儿眼圈蓦地红了,她的手微微发抖,自始至终没有看关护一眼,脸颊的肌肉狠狠抽动了一下,“别对我说这些,该听你说抱歉的人……已经死了。”
此刻她再也忍不住睥睨傲倨地盯着他,恨意毫无遮掩,就这样在灵堂之上对他展开攻击。
可她毕竟才十六,又一直是在胡蝶羽翼下长大的,哪怕因从小漂泊而比旁人多了几分心机,此时此刻举动仍旧显得太过冲动。
旁人看她的目光都带着惊诧,似乎不明白她为何突然发难。
翠儿的目光环视四周,他们是镖局的长老、客卿、长镖、仆役,都是曾经宠着护着胡蝶的人,他们眼中也有悲伤,但更多的却是一种沉重的无奈。
可还有人在哭……
胡蝶也随着翠儿的目光巡视,最后沿着哭声传来的地方看去。
空气中仍有断续哭声,是从这些男人身后传来的,那些被他们挡在后面的女人们在哭。
她们是胡蝶的奶娘、侍女、捡回来的孤女,是始终站在她身后的人。
那些哭声如此微弱,毫无攻击性,仿佛生来就该被掩盖。
胡蝶心底多了些不舒服,她怒目对向关护,怎么连这点小事都解决不好?
关护缓缓叹息,他丝毫没有在意翠儿的越矩,这反而让她的行为显得更加突兀。
他再次往前,还想再上前,却被翠儿又一步拦在面前。
她用冰冷的目光钉住他的脚步,逼得他再不能向前。
她盯紧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回来做什么?你为什么不好好走完这趟镖再回来?就像你一直以来做的那样。”
她深吸一口气,竭力压住声线里的颤抖,“你不用摆出这副模样,母亲从来没有依靠过你,她就算是死了,也有我们替她料理后事,你就像从前一样,去做你自己想做的事就好,不必来打扰她。”
她的肩膀因愤怒微微发抖,“你不要过来玷污母亲的清名。”
在翠儿的话语中,关护是那么的罪大恶极,似乎看一眼都是过界,哪怕他们是夫妻。
关护踌躇着停下脚步,回到了胡家以后,他与胡蝶就咫尺之间,如同隔了天涯。
他心口涩得发痛,喘不过气,仿佛不是站在屋内,而是立于边城外的无边黄沙风雪中。
“母亲从未想起过你,你该牢牢记住,你们本就不该互相牵扯,这些年来都是你的越矩。”
翠儿再前进一步,彻底挡住棺木,“她不需要你假意关怀,也不必你自作多情,摆出一副若你在她就不会死的忏悔模样。”
她昂首盯着他,字字清晰,“如果不是你,母亲可以过得很好,如果你在,你就成为了母亲最大的苦难。”
她说着,眼底泛起泪光,“我真是想不明白,为什么老镖主当年偏偏选了你陪在母亲身边……”
她字字句句仿佛浸着血,“就是因为有你在,母亲才不得不退居幕后,才不得不放弃走镖,她最大的苦难,都是你带来的,你现在还一副追悔莫及的模样,明明你从来没有为她着想过!”
翠儿昂起的脖颈像某种脆弱却执拗的鸟,“母亲这一次死,是为了保护我们而死,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们……我们这些年,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你。”
“说谎,她不会忘了我。”关护低声道,“我了解她。”
她那样一个总是把旁人放在心上的人,怎么会放下他?
若真不记得,他又怎会收到那些信中的叮嘱?
如果……如果真是那样,或许也是好事。
至少说明,他不在的那些年,她的确过得很好。
他始终希望,他们两个都能自在,而不必被老镖主的遗言捆绑一生。
可为什么,当他发现她已离去,心口会那么痛、那么空?
为什么他脑海中反复都是她的眼睛,为什么那双眼睛里,再也映不出任何情绪?那样他就再也读不懂她的心意,他都弄不清自己的痛苦究竟从何而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