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医正走在回廊上,与值守的亲兵点头打了招呼,低声问:“将军一夜没合眼么?”
“是,一直守着。”
军医“唉”地叹了口气,摇着头走进屋内,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黑乎乎的药汁。
萧朔轻手轻脚地取了几个厚实的软枕给舒兰汀在身后垫好,他下了床,腿脚因长久维持一个姿势而有些麻痹,站在原地缓了一缓,才伸手去接那药碗。
“这是给您自己喝的,”军医怕他惯给舒兰汀,连忙说明,萧朔原本确有此意,闻言动作微顿,端起来一饮而尽,他自己吃苦药总比舒兰汀要利索。
军医上前查看舒兰汀,翻了翻她的眼皮,又搭上腕间细细诊脉,片刻后,面色稍霁。
他走到屋西侧的紫檀木书案前,沉吟着斟酌药方。萧朔跟过去站在一旁看。两人一站一坐,军医边写边低声道:“此次真是九死一生,在封闭屋内燃炭,是悄无声息取人性命的阴毒法子。若非姑娘身体底子还算扎实、将军您又去得及时,这回绝没有这般轻易救回来。姑娘平日可是得罪了什么人,竟用这般狠辣的手段。”
萧朔这一夜心神俱系于舒兰汀一身,尚未顾及其他,闻言抬起脸来,面沉如水,朝外唤道:“阿松。”
阿松就在外头等,听唤即到,禀告了自己彻夜打探的信息,以及舒府上发生的事情。
不光把前因后果尽数说了,还说岑府大公子正在别院娇妾处安寝,这出岑家主母也是知晓,派人送了节礼后又叫人煎了安胎药送去别院。
自打掐住了朱相的小辫子,岑府一系可是好风光、好得意,萧朔听罢,脸上没了表情,道:“去处理掉。”
“是。”
岑大公子玩法那样多,把自己玩死也恰当。
阿松领了命出去,保管将此事做的妥妥帖帖,他跟着萧朔在尸山血海里来去,一条人和一根木头桩子差不多,砍成两截都是是一斧子的事。
萧朔又端了水喝,压下口中苦意。
他能料理岑家,可舒府内的家事,怎样插手都不太对。
军医搭上他脉,语重心长:“将军,您这身子不比往日,惜命二字是您自己说出来的,食言而肥,害的是您自己个,您也不想功业未成,就一命呜呼吧。”
“我有分寸。”
不,你没有,军医使劲说惹人嫌的话:“若您出了事,不光是将君恩尽负了,姑娘也得倒霉,她娘坏爹没用,无人护着,没了岑家,还有赵钱孙李……”
“啰嗦,”萧朔起身,袍子掠过桌腿,去看舒兰汀。
军医还说:“就算您紧赶慢赶自己先娶了姑娘,也不好叫人家做寡妇吧,您多关心自己,就是关心姑娘啊!”
萧朔停在幔帐前,高大的影子投在床上,他转头,用眼刀子刮军医。
军医极是坦然的受了。
却不见,床上的人眼皮轻轻一动,赶快又按了回去。
-
舒兰汀在中午正式醒来,叫所有人松了口气。最主要的是,原是时刻守在她身边的萧朔也终于正常起来,大家都暗暗庆幸。
舒兰汀一头长发被汗水濡湿,黏腻不堪,提出想要洗头,军医说此时不宜,怕她着凉,她面露遗憾。
不久萧朔拿了细细的篦子来,给她梳头,哄她说头一点也不油。
舒兰汀尚没什么力气,拉了被子,半只脑袋进去,打了哈欠。
萧朔守着她睡着,外头的人这才进来,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舒府遣来的人已在将军府大门外守了整整一夜又半日,每逢府中有人出入,便满怀期盼地上前询问,想要知道二小姐安危,侧门石狮子旁,还停着一顶青帷小轿,从日出时分便等在那里,帘子纹丝不动,偶漏出一抹裙角。
到第三日,萧朔首肯后,他们才被告知舒兰汀无碍了。
舒明玉亲自从轿子上下来,向人道谢,示意丫鬟取出些碎银子塞出去。
张复站的笔直,摆手拒了,他未着武袍,舒明玉并不识得他身份,只当是府中寻常管事。
张复也不多解释,略一颔首便转身入内。走出数步,却在即将迈过门槛时,鬼使神差地回头望了一眼——
看见舒明玉身形单薄,一身素净的月白色裙袄,站在那里。
他正莫名其妙的发愣,另一侧街口又来了一顶规制不同的轿子,轿顶明黄,赫然是宫中式样。张复心生疑惑,整了整衣袍,下阶相迎。
那轿中下来的,是皇后娘娘身边颇为得力的孙公公。
-
此时府中,舒兰汀喝了一碗炖的软烂的小米粥,问萧朔到哪里去了。
下人不敢问萧朔行踪,什么也答不上来,舒兰汀于是自己掀被下床,引得周围侍立的婢女一阵紧张的低呼。
双足落地,虽有些绵软,倒也不至于站立不住,舒兰汀要了一颗蜜饯补充力气,往外面走。
此处院落景致陌生,回廊宽阔,庭中植松柏,檐角镇兽形态威猛,不是文臣府邸的制式。她顺着回廊慢行,见一旁有七级青石台阶,拾级而上,眼前地势豁然开朗,竟是一处演武场般的空地,十余名劲装汉子正在其中捉对比试身手,呼喝之声夹杂着兵器破风之响。
舒兰汀看的愣了一愣。
下人忙告诉她,这是陛下新赐给萧大都督的宅邸。原为和硕亲王府,小亲王年仅八岁便夭了,宅子留到今日都没人住过,萧朔领了新职,陛下便在日前将此处赐他,并带了符合制数的下人数名。
萧朔自己还没在此处住过几天,那夜情急,为求近便,将舒兰汀直接带来了此处。
舒兰汀心里哇塞了一声,萧朔的新房子?
她前几天蔫蔫的,闷得不得了,现在有了力气,有心逛一逛,继续往前走,走着过了仪门,到了前厅。
堂中坐着人,那人身着内官服饰,背对着她,正与萧朔说什么,萧朔发现了她,目光往她这处定了一下,立刻起身走来。
他走的极快,衣角被吹起来,下人跪地请罪,说自己没能拦住姑娘,萧朔没有理会,握了舒兰汀手,觉得有些冰冷,说:“你怎么起来了。”
舒兰汀刚要说话,眼前一旋,被他打横抱了起来,径直朝内走去。
舒兰汀:“………”
堂中的孙公公也是颇为惊奇,在后头看了一眼又一眼,待张复过来招呼他,他好奇问:“这便是折子里说的那位舒府二姑娘?”
御史递了折子到宫里,参萧朔夜间纵马,闯宫门、伤朝廷命官,他刚任京畿三司都督,便如此公权私用,实难当大任,更指他张扬跋扈、性情乖张,先前借铲奸之名,对自己本家下手,乃忘恩负义之徒。
萧朔最近太出风头,想要折他的人许多,这下可算叫他们找到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