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在离开之前,最后一段时间的郑敬真。
她身上的衣服不过是普通的白衬衫,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拢在脑后,笑盈盈地盯着镜头。
“她说你们很多年没有见过面了,我想你可能想看看她现在长成什么样子,就帮她拍了这张照片。”
李杏林将挂坠递到映真手里,双手把妈妈的照片收拢放回口袋。
“我们俩真是,一点都不像。”
映真摩挲着照片上的郑敬真,笑着笑着眼前的人却突然开始模糊起来。
敬真看起来坚强刚毅、果敢又利落,可只要说上几句话就能觉察到那具身体下沉默温柔的心,映真则是看起来脆弱无依、软弱可欺,其实一颗心,比什么都坚硬。
但那样不同又那样相同的两张脸安放在一起,她才猛然醒悟——是这样的,因为她们分开的十多年里不像的地方越来越不同,相似的地方却越来越相似。
似乎总是这样,总是这样。
李杏林看着映真的表情,试探着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顺着肩膀沿着脊柱一路拍打下去:“难受就哭出来吧,哭出来就好了。”
可映真像是已经在春日里迎风生出绿芽的枯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飘摇着叶子,浑然不觉脚下的根系已经腐化,只是摇摇欲坠。
映真轻轻碰触着照片里的人:“她离开的时候,很痛吗?”
职业习惯使得李杏林下意识就要说“不痛”。
但映真立马跟上下一句:“别对我撒谎。”
于是李杏林只能收回一贯的安抚话语,嗫嚅着,从大脑里挖出那段记忆:“她……被带走的时候,流泪了。”
那就是痛的。
死亡轻飘飘,但又沉甸甸的压在两人之间,谁也没有再开口说话。
保温棚外的颜色迎来最浓烈的时段,李杏林的不知所措在这道光纤里越发强烈,冲破理智之前,天窗被猛地推开。
“李医生,下来一下。”王密的声音冒上来,咕嘟咕嘟地翻着急切,“何奶奶好像有点不舒服。”
李杏林下意识看向映真,换回来一个相当勉强的笑。
“去吧,我没事的。”
“李医生!”这次又加上了王茜茜。
李杏林只得仓促起身,拍了拍映真的手;“等一等,我让逢雁上来的。”
映真没有点头应下,也没有拒绝,看着李杏林出了保温棚,人影晃动到天窗边下去,又低下头来。
李杏林匆匆忙忙下到车厢里,还没站稳就被庄逢雁拉到了一边。
“何奶奶怎么了?”杏林歪头寻人,被逢雁按住。
“我没事,刚刚有点头晕。”何好女探出头来,小声证明了自己无碍,抬头看了一眼后,声音压得更轻一些,“逢雁都告诉我们了,让她自己呆一会儿吧。”
李杏林又要说些什么,庄逢雁补充:“半个小时之后我会带她下来的。”
保温棚效果很好,但终归是室外,日落后失温冻伤的风险并不小,留给映真的时间只有半个小时。
窗外的夕阳终于在这么多天里重新铺陈开来,于是,所有人都望着窗外那一片浓稠美丽的颜色安静下来。
哭声嘶哑的穿过门缝窗缝挤进车厢里,挤进每个人的耳朵和心脏间隙。
像是要把这一生所有的痛苦都借着着半个小时丢出身体。
半个小时后,一切重归平静。
映真下来时只有眼睛红肿的厉害,看不出一丝异样。
她在众目睽睽下拿着那只上了锁的箱子递到庄逢雁手里:“密码是040915,地图在里面。”
高树不安的扯住映真的衣摆,仰头看她。
映真笑着摇了摇头:“我没事,就是太累了,想睡一会儿。”
其他人都嗫嚅着还想开口说些什么,但何好女率先起身拉过了孙女的手,像长辈一样摸了摸映真的脸颊,又轻轻拍了拍:“睡吧,睡醒了就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