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哭,也没有躲开,只是像已经死去干枯的树桩一样站在原地,任由何奶奶一次次伸手拽住她的衣领或者袖子,猛地摇晃,又重新站稳。
周而复反。
那具小小的身体和她记忆里的模样一模一样,那具身体看到的应该也是那样吧——地动山摇的地面,眼前不断出现的脚尖,不分善恶的尖锐对话声,分不出男女的影子……一切都像是恐怖电影里的场景。
映真仰面看去,肩膀上那只手的主人也看着正在发生的一切,但只是看着。
于是映真明白了,庄逢雁大概没有见过这种状况,自然也不知道这个孩子被拽着摇摆时的心情。
她试图站起身。
庄逢雁最先察觉到手下人的动作,下意识用力警戒:“别动,她们自己可以解决。”
“对话是解决不了的。”映真果断地握紧她的手腕,将那只手拉下自己的肩膀,朝几步之外的事件漩涡走去。
“……嘿,你不是天才吗?Z国的天才为什么不在自己的国家生活呢……”
“……芬雅博士不是很喜欢你吗?对镜头笑一个,留下照片以后才能拿去向她抗议啊……”
“……谁知道她的满分是怎么来的,或许是靠皮肉……”
“……我说过课上的题目绝对不能做对吧,你为什么不听话呢……”
那些声音裹挟着和《呐喊》相似的扭曲面孔翻涌着,将映真推到了何高树身边。
她沉默着伸手,越过身前人群的缝隙,拉住高树的手腕,将人拉到了自己身前。
何高树抬头看着她,眼睛里蓄着泪水:“映真姐……”
欲语泪先流。
映真弯下腰,先是伸手抹去了她脸上的泪,接着用还沾着眼泪的手将人抱进自己怀里,轻轻拱起手掌捂严了高树的耳朵。
“没事的,没事的,这里的所有事都没有关系,我会保护你,到你能保护自己为止。”
她复述了一遍又一遍,手下的孩子从最初的默默含泪终于流出泪来,直到最后嚎啕大哭。
何奶奶像是被哭声怔住,停下了挣扎的动作。
抱住她腰的宋临临和杨平还是没有松手,只是越过缝隙看向高树,嘴里喋喋不休:“你说你大姐,就算再怎么疼儿子,对
孙女也不能这样啊,她现在可是只有你一个亲人了……”
不知道是哪句话刺痛了何奶奶,她脚下一软倒了下去。
幸亏没有松手的人及时一把将她拖住,但还是由着她坐到了地板上。
何奶奶的头发散乱的搭在额前,看着映真怀里哭声不止的高树,突然也流下泪来。
“是我不对,是我的错啊,都是我的错。”她老树一样的脸皮上挂着泪,甚至都流不到下巴。
众人无言。
这一场表决开始的轰轰烈烈,结束的一地鸡毛,不管有没有举手,庄逢雁定好的出发时间最终没有任何耽搁。
高树不肯再坐回何奶奶前面的座椅,只是粘着映真不松手。
映真无法,只得在副驾驶边铺上叠成小块的被子,把座位让给了高树后,自己坐在那块小小的地方。
车子遥遥晃晃的驶上海上公路,映真摸着高树的手,轻声和她说话:“还难过吗?”
“有一点点。”高树比划出捏着一粒花生的大小。
“生奶奶的气吗?”
“也……一点点。”换成了黄豆大小。
“高树,别哭,好好睡一觉起来,就不会难过了。”映真轻轻捏着她的手指,那是小时候敬真常常拿来安抚她的动作。
“姐姐。”
“嗯?”
“你也有这么难过的时时候吗?”高树问。
庄逢雁静静听着两人的对话,闻言下意识转头看向映真,但只能看到一个沉默的后脑勺。
似乎过了很久,其实只是几分钟而已。
几分钟后,庄逢雁再次降下车窗,扫描摄像头报出她的名字时,她听到映真低低“嗯”了一声。
高树轻轻将手从映真的手中挣出,也学着她的样子轻轻捏着她的手指。
她还是个小孩子,但小孩子说:“姐姐,我们都不要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