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啧,亲兄弟要什么报酬,回来给你带两壶酒,不被苏姐抓到就够了啊。”
“……”
可是后来,虞柏离比两人约定的时间晚了好几天才回来,遍体鳞伤,神情委顿,不记得给皇帝带酒,也没有向他要回那颗珠子,只是坐在他们曾经生活的那个药堂里发了好一会呆,转头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应照。
应照,应照。
明月应照我,而不是旁人。
而那颗龙珠,不知道在哪年哪月哪时突然缩小,状如珍珠,被皇后闲暇时挑选出来,缝进了答应给皇帝做的生日礼物里。
然后,由他带着走进了火场,由他带着在大火中苏醒,遵从主人的愿望,将虞柏霖的魂魄与他合二为一。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在废墟中将虞柏生一根小指骨融进了体内。
……
“……你当年可真是坏事做尽。”
一盏茶毕,太初尊者放下杯子,语带感慨。
季鹤影坐在他对面,手中捏着一块糕点,闻言嗤笑出声:“不要装得您置身事外一样。”
“扶光君,你今日似乎特别不客气。”
季鹤影微微一笑,不做回应。
太初把整盘糕点推到了他那边:“不必那么紧张寻竹姑娘。”
“……”
“她的作用,不过是引出沈图南罢了,没什么危险。”
“你的话能信?”
太初勾唇垂首,权当对方这句话是夸奖。
“如何不能?”
季鹤影没好气地冷哼了一声。
清风拂过树梢洒下细碎的光点,带来阵阵花香,季鹤影撩起眼皮朝四下看了一眼,知道这里的冬天已经结束,接下来……或许在凡间下一个冬天来临之前,这里都将温暖如春。
——天界的仙人向来养尊处优,凡间温度超过他们能忍受的舒适范围后,这里便长久保持在春季。
他在心底冷冷地想。
骄横。
“……鬼界刚刚来报,携带异物的灵魂已经消逝了,”太初打断了他的思绪,开口不紧不慢地说,“扶光君,接下来就麻烦你了。”
季鹤影点了下头,起身,却没动,站在石桌前出了会神,忽然说:“一定要摧毁他所有的神智吗?”
太初抚摸杯沿的手指微微一僵:“……您动心了?”
季鹤影:“……”
他抿唇,转身走进黑暗里。
……
长风如刀,血雾漫天,刀剑相撞的声音回荡在无人的长廊中,伴随着几声沉闷的痛呼。
林眠横刀拦下叶听松两把短刃,手腕一抖尽数震飞而出,当当两声擦着面颊捅进身后红墙里。
血线沿着伤口漫开,滴滴答答落下血珠,叶听松抬手抹去,揉在指尖捻了捻,低低笑了一声。
“居然一点情分都不留,”他喃喃,“明明这一世转世应该是你费尽心思求来的机缘才对……”
林眠面色冷硬,抿唇不答,手中长刀上的青光绽放到了极致,耀眼如一团青色的火焰,咆哮着朝他冲去!
轰——!
火龙被当空挡住,叶听松手上的鲜血瞬间汽化成雾,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他咬紧牙,面上最后一丝柔情终于消逝,表情在火光映衬下冰冷如鬼。
“混帐东西,”他冷声说,“我可是给了你命的人,难道连一块残缺的碎片都比不上?”
林眠盯着他,许久缓缓摇了摇头。
“那条命,我已经还给你了。”
叶听松面上怒容猝然一僵。
下一秒,林眠后颈处红光大现,虚空中无数漆黑扭曲的符文如莲花般盛放,以他双脚为中心的周围地面全部凸-起巨大的嶙峋巨石。
他硬生生冲开了自己多年前设下的情咒!
叶听松一点点睁大眼睛,声音即嘶哑又难以置信:“玉华……你想杀了自己吗?”
林眠没有搭理他,划破手指,抹在那些扭曲缠绕的符文上——哗!
连片漆黑的文字燃烧殆尽,刺破耳膜的嚎叫响彻天地,旋即又在滋啦滋啦的燃烧声中化为虚无。
林眠随即伸手捏住了深埋在胸口的锁魂钉,连皮带肉扯了出来。
“或许吧。”
钉子砸在地上,其上法力的痕迹扑棱几下,化为乌有。
林眠如法炮制,拔出了最后一颗。
然后,他抬起头,握着刀,看向僵硬在不远处,铁青着脸的叶听松,抹干净眼角淌出的鲜血。
“但是你不应该是这个表情,”在逼人发疯的寂静中他满不在乎踢远了钉子,原地腾空而起,直直看着叶听松说,“毕竟很多年前我已经做过这种事了不是吗?”
叶听松眼瞳猛地紧缩,想起了当年血海被屠后,初登天界的林眠跪伏在自己脚边,为了保留碑位甘愿上诛仙殿的身影。
如果说那时的你是为了凡间的叶听松,如今,你又是为了谁不顾生死?
神尊思绪空白了一瞬。
下一秒,他骤然感受到一股针刺般锋利强劲的气息自正前方瞬间袭来,转眼冲到了面前!
叶听松刹那回神,反手抽刀,当一声重重抵住了刺向自己咽喉前的青色长刀。
“——你不能这样做。”他冷冷说。
林眠闻言低笑一声,话中听不出喜怒,但阴沉而平静:“我可以。”
他说完悍然向前,骨刀挤压着短刃一点点逼近,刺破皮肉,割破血管,挤入内里……
巨大的能量潮随着两人的对峙向四周排山倒海冲去,爆发出剧烈的爆炸声,一些早就没有生气的尸体被掀飞了出去,打着转砸向了宫墙之外。
握刀的五指在强大的冲击力下皲裂出血,滚出的血液在极短的时间里就汽化成雾,向四周弥漫开来,林眠在狂乱的风暴中站稳身体,瞥了叶听松一眼,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刀下压,架住短刀的同时伸手捅进了叶听松的胸口。
“……很多年前你曾在清醒的时候告诉我,从这之后所有的你都是心魔,我最开始还不相信,直到再一次见到虞柏霁。”狂风之中他的声音都在微微颤-抖,手中的骨刀刀锋却反射出耀眼的光芒……象征神尊力量的光芒,“现在想来,那时真的太愚蠢了。”
“要是早一点舍弃对你的……或许事情就不会发展到这一步。”
“所以先生,”滚雷轰然而下,骤然间将两人淹没,林眠在交杂的亮白电光中深深望着他,不断流出鲜血的眼睛弧度极其微妙的弯了一下,“和我一块下地狱吧。”
叶听松想起了什么,电光火石的刹那立刻舍弃短刀去护胸口,然而指尖还没有碰到,林眠已经塞入了什么东西,随后迅速抽刀转身,挡住了季鹤影斜下刺来的一剑!
四目相对,双方都是满脸冷漠,片刻后季鹤影微微点头,随后当胸一脚将他重重踹飞出去!
轰隆巨响中林眠不知道撞塌了多少墙壁石柱,鲜血如雨般淋下,随即季鹤影欺身而上,咚一声掐着他的脖颈抵在墙上。
“够了。”
林眠咳出一口血,冷冷地瞪着他,没有开口。
季鹤影说:“你还不能杀他,就算是在这里。”
林眠眸色微微一凝,旋即反应过来什么,猛地握刀往一旁虚空捅去——
然而季鹤影压根没有给他出手的余地,五指闪电般覆在他头上,无数陌生或熟悉的繁杂记忆如针尖般刺入他的大脑!
那种疼痛就如同电锯劈开大脑,雷鞭打碎四肢,林眠浑身上下剧烈抽搐,片刻后发出难以压抑的崩溃喘息。
“很多年前你曾经偷偷在屋里寻找灵霄算出的那个命定之人,甚至为了这件事在仙人境里度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痛苦的喘息中季鹤影冷淡开口,一字一句说,“后来你的精神慢慢出现问题,开始分不清现实和梦境,过去与未来,我只好分离了这些记忆,储存在明珠之中……刚好,现在派上用场。”
“仙人镜并不能逆转时空,但可以让你经历做出另外一个选择后的结局……下凡和弑神,估计都是你尝试之后做出的决定,但其中到底经历了多少,可就不好说了。”
“以这些扰乱你的神智,再好不过。”
海量的记忆疯狂涌入脑海,林眠一口鲜血狂咳而出,在混乱中伸手用力抓挠季鹤影的手腕,半晌才在极端的痛苦中彻底脱力软倒下去。
意识模糊中他注视着季鹤影那张已经看不清表情的脸,不知道过了多久才艰难地张合着嘴唇。
应照。
应照——
“林眠!”
一声呼喊自远处传来,林眠本来已经快要坠落的意识猛然一浮,旋即头顶如铁钳般的手忽然被整个掀飞出去,哐当砸在了墙上。
林眠双腿发软,一落下差点跪坐在地,捂着脑袋剧烈喘息。
有人飞奔而来,卷着古怪的气息,在他面前洒下深深的阴影:“仙君!”
是个女声。
“仙君!玉华仙君!清醒一点!”
是……鹿寻竹?
“魔尊他马上就赶到了,再坚持……”
魔尊……
——你命中的那个人,会在雪地里与你初遇。
但魔尊……不是。
应照……也不是……
我注定等不到他来接我。
一如我注定救不回死去的叶听松。
沉重的眼皮一点点下沉,眼前昏黑一片,看不见光。
混乱中最后的意识,是有人走到了跟前,俯身搂住了他的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