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明勾走了他腕上的菩提串,亲手喂了他一碗药。
十分钟后,林眠挥退下人,偏头将汤药吐得干干净净。
第二十一天,玉华仙君长病不起,于蘅芜宫闭关养伤。
自那之后,殿前暴雪不断,无人再有幸一睹仙君真容。
第二十四天,虞柏生带着虞柏妄,猫着腰避开侍卫,从隔壁钻墙而来,后者怀里捧着一个匣子,宝贝似的,上面刻着一个霖字。
谁料一进大殿,便被冲天药味呛得呆在原地,瞪着眼睛朝四下看,许久才缓过神跌跌撞撞冲到榻边。
匣子放在地上发出清脆声响,低垂的帷幕动了动,随即被一只手轻轻挑开。
林眠散发素衣卧靠在床上,怀中那只猫眯着眼打瞌睡,尾巴却不安地绕住主人皮包骨的手腕。
见到两只鬼,他笑了笑:“这次偷跑,是要干什么?”
短短几日不见,他瘦了一圈,本就青白的面颊呈现出一种将死的灰败,鬓边生了白发,眼底见不到光,因为过度消瘦,胸-前的衣领大敞,露出的伤口依旧翻着赤红的血肉。
——俨然垂垂将死。
虞柏生愕然注视他,目光从他消瘦却依旧美丽的面容滑到十根皮包骨的雪白手指,最后颤巍巍伸手,捏住了冰冷的指尖。
“你……”他开口,一个字破了音,血泪从腐烂的面庞上滑下,“你干嘛把自己折腾成这样,你明知道乖乖呆在这定能活很久的……明知道现在九重天正在向妖界施压,逼迫昭明和林宥交出你去,唯一能保护你的,只有这蘅芜宫了……”
他哭,虞柏妄就也哭,但神智缺了太多,即使落泪也瞪着一双眼睛,呆滞如木偶。
林眠抽出手摸他们的脑袋,轻柔,温和,和很多年前无数次相同的动作重合,不同的是此刻连说话的声音都虚弱到了极点:“……既然这样,才更不应该让我继续活着,不是吗?”
虞柏生怒道:“不是!当然不是!好不容易杀了秦关那个混账,你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好好活着……”
话落就是一声哽咽,连气都喘不上来,扯过一边抹眼泪的虞柏妄挡在自己身前。
“……”
林眠看着这景象,心说其实没有必要哭成这样的,我又不是立刻就要死了。但忍了又忍,眼闭了又睁,还是选择岔开话题:“旁边那个匣子里装的是什么?我先前从没见你们拿来……”
虞柏生啪一声将匣子挪到虞柏妄脚边:“不准……算了,这是柏霖,她想要来看你……”
林眠掀起眼皮无声看向木匣。
“……应照死了,柏霖和我哥那一半跟随他的魂魄被劈成碎片,昨天晚上嘟嘟哝哝念叨要来找你,但没有撑到黎明。”
虞柏生说着,将匣子放进林眠冰凉的掌心:“所以,今日我将她带来见你。”
“……”
林眠垂下眼。
手中木匣轻如一片羽毛,曾经耗费无数人力雕刻的精美浮雕已经褪色磨损,就连铜锁都生满锈斑,失去了封禁的能力。
他轻而易举挑开锁。
——里面是一枚和他腰间一模一样的玉佩。
“……她的定亲礼,”旁边,沉默许久的虞柏妄忽然出声,“那时少祯说这是他从庙里求来的,只要戴上这枚玉佩,无论天南海北,他都能找到她……所以柏霖后来自己又去庙中为你求了一个,千求万求终于磨松了你的口,把这东西挂在了你的腰间……现在看来,那个和尚的法力分人生效。”
“又或者,那个杀千刀的许少祯,压根没有像柏霖那样,三步一磕,长跪百阶求这玉佩。”
林眠面上笑意顿住了,呆怔半天,不发一言。
就在虞柏生开口想要问他怎么了时,他忽然抬起手,死死攥住虞柏生的手,呢喃般低声道:“许少祯,秦关……这些人,是谁?”
虞柏生一呆。
“……是两位游历四方的道人,在你离开之后没过多久,他们出现在都城里,借机偶遇了柏霖。”过了好久,他才幽幽开口,语气冷得像淬了冰,“后来柏霖重病,他们借治病的由头将疫病的种子埋进她体内,而秦关则蛊惑了我,让我接连献祭了十八位处女,最后触怒上天,不得不自焚谢罪。”
“再后来,柏霖成为第一只疫鬼,许少祯以平定祸乱的由头亲手将柏霖五马分尸,丢进了乱葬岗。秦关则连夜逃离,直到不久前才被你和柏离一同杀死。”
“那时我才知道,他就是九重天上的玉清天尊。”
玉清天尊。
白迟。
林眠抬指轻轻抚上那枚玉佩。
叶听松。
哗!
一口鲜血喷在了玉佩上。
魔尊死后第三十天,玉华仙君死于妖界蘅芜宫。
不日,九重天派兵攻打,烛龙昭明被乱刀砍死于战场,仙人林宥自爆内丹,与扶光尊者同归于尽。
此后,六界皆跪伏天界。
……
林眠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坐了起来。
林宥躲闪不及,手中半碗补汤泼了满手,滚烫的液体沿着他手背,哗啦倒在大红喜被上。
林眠听到声响,却没有搭理,微微喘息着看向周围,只见自己靠坐在蘅芜宫大红婚床上,周围烛火通明,妖侍齐齐跪地低头,昭明站在不远处,表情僵硬而冰冷。
暴雪,玉佩,死亡……仿佛过往荒诞的噩梦,随着意识的慢慢回笼消失得无影无踪。
“……过去的回忆,”他喃喃出声,偏头用力攥住林宥意图抽回的手臂,“刚刚那些是什么?你们给我制造的幻境?梦境?还是……”
他喃喃自语:“曾经被我丢弃的,一段仙人镜的记录。”
他猜的果然没错,林宥的神色在听到仙人镜后剧变,唇-瓣抖动片刻,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眠一把甩开他的手翻身下床,从衣架上抽过长袍披在身上,大步向门口冲去,但紧接着隐没在暗处的昭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反手按住他的肩膀,一把拖回重重按进软榻里:“殿门设了禁咒,你出不去的,别挣扎了。”
他的声音和表情平静一如往常,仿佛制造幻境,妄图用这种方式搅乱林眠意志的并不是他。林眠难以置信地瞪着他,明白过来从虞柏生那天晚上来找他之后,自己就在安魂香中堕入幻境,从始至终没有踏出殿门一步。
刹那之间他的心头涌上一股凉意:“你说什么?”
昭明单手死死压住他的挣扎,眼帘半垂,晦涩的烛光中没有人看得清楚他面上的表情:“仙君,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昭明,你知道过度沉溺幻境是什么结果吗?你知道这段记录被我舍弃,甚至封存,意味着打开他将会发生什么吗?”
“……”
昭明深深注视着林眠,片刻,缓缓点头:“知道……没关系,我和林宥会照顾你一辈子。”
林眠一把将按住肩头的手挣开,捡起地上散落的瓷器碎片毫不犹豫割断了昭明喉头!
滚烫龙血迸溅而出,与此同时林眠折身躲开林宥伸来的手,瓷片流光划过,血雾将林宥面上最后一丝伪装腐蚀殆尽,露出玉清天尊那张冷峻的面容。
昭明的声音瞬间停住,周围寂静如被按下静止键。
在一片死寂中,玉清尊者居高临下俯视林眠,挑眉语气含霜:“玉华,你果然想杀我。”
下一秒,他当胸一剑,将林眠生生钉在大殿石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