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
深夜,龙凤烛烧得旺,林眠百无聊赖趴在烛灯前,瞧顶端一滴一滴落下的烛泪,再将滴在烛台上的蜡扣起,捏在手中揉-搓,捏成圆形,放在一旁。
十分钟不到,他已经做了一套棋,准备待会自娱自乐一番。
正准备拍拍手上残渣手工回床上自娱自乐,就听见门口吱呀一声,沉甸甸的大门无风自开,却没有流进来半个影子。
林眠冷眼旁观,果然在几分钟后看见那只小花猫漂浮在半空喵喵咪-咪地进来了,胡须上还沾着雪片,瞧着像是在外面被冻了一天,看到他倒是跟个小炮弹似的,一跃而下扑到他怀里。
林眠伸手接了个满怀,抬眼对上一双死气沉沉的眼珠,半边腐烂的脸被个狐狸面具遮住。
“……”
他脸上没有表示出多少意外,嗯了一声,垂下眼揉怀里猫的软肚子:“把门关了,过来。”
虞柏生慢吞吞把门关上,又搬了把红木椅子抵住,转身磨磨唧唧蹭到林眠身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住他的腰。
“我错了……你冷不冷,我给你暖暖。”
其实鬼抱人哪有什么触感,能察觉到的不过是阴恻恻的鬼气,林眠被冻得一抖,不动声色忍住,没有转头看鬼:“嗯,现在知道乖了,先前怎么就这样莽撞?”
“国师……”
林眠说:“今天如果碰到的是其他人,你已经死了,连轮回都去不了,鬼界也碰不到,真正意义上的神魂寂灭。”
虞柏生把脑袋埋在他大腿上,撇嘴没吱声。
林眠垂着眸子摸猫,想了想顺便隔空揉了揉小崽子的脑袋,温声道:“事已至此,别自责太多,乖乖回去把你那位……缺了一魂一魄的兄长看好才是最重要的。”
虞柏生慢吞吞地挪膝盖,把自己脑袋连同小半个脖子一块埋进去:“他又不蠢,自己能看好自己。”
“若是这样你还会费尽心思把我拐来这?”
“……”
搂着他腰的手臂收得更紧,虞柏生不吱声了。
林眠继续顺毛:“倒也没责怪你,只是如今我记忆有缺,也没有办法帮你找回他剩余魂魄到底遗失在哪里……”
“我不是为了这个把你骗来的。”
林眠揉肚子的动作微微一顿,打呼噜撒娇的小猫迷迷瞪瞪睁开眼,盯了他片刻,凑过去用布满倒刺的舌头轻轻舔舐僵在自己肚子上的手指。
“嘶……”林眠被他舔得发痒,眉梢动了一下,回过神继续给他揉,“你刚刚说什么……”
“我不是为了虞柏妄把你骗来的,何况,他的魂魄也没有寻找的必要了,”虞柏生别别扭扭地收紧手臂,扶了扶狐狸面具,把脸埋得更深了些许,“当年疫鬼作乱,百姓都说是天人之怒,他为了呼喊你和向神明谢罪,自焚于请神台,胸口你送给他的附身符碎成两半爆发出强悍的力量,竟然直接炼化了他的一魂一魄,造成余下灵魂的撕裂……我担心他残缺的魂魄会被人理由,这才自毁神魂陪在他左右。”
“至于这一次来找你,也只是妖帝说,那十二根锁魂钉拔除,你就都能恢复记忆,体内重伤痊愈……此后就再也不会受情咒束缚之苦了。”
林眠喉头一哽,一瞬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虞柏生抱着他的腰,用脑袋在大-腿上蹭,跟长了眼似的,专蹭那两块痒痒肉。
那个地方现在敏感至极,林眠后腰立刻弹了一下,旋即被他沉声忍住了:“我本来就不受情咒……”
“别骗人了,你当年飞升修的是无情道,后来十二根锁魂钉封的也是情,这种法子极其强悍,只要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情愫都够你痛苦数日了。”虞柏生不听劝地继续蹭,“至于那些记忆……都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事情,但实在是柏霖生前闹着要找到你,神魂尽灭后最后的执念也是这个,我便也狠不下心拒绝他,毕竟,毕竟她死前受了太多苦,我作为兄长实在是……”
烛火炸开一声脆响,火光葳蕤,昏暗中虞柏生偏头看了眼那只猫,顿了顿又说:“我们这种情况,进轮回也没什么意义……能再见你一面,就很好了。”
林眠垂下了眼。
烛光中两人都没有再出声,沉默随之上涨,漫过了他们的口鼻。
不知过了多久,林眠忽然起身。
呼——
眼前一黑,虞柏生蹭一下坐直身体,下意识想要挡在林眠面前,就见他正保持着俯身吹灭蜡烛的姿势,垂首轻轻挑开那张狐狸面具。
“所以你戴着个面具,想要在死前给我留下最好看的一面?”
虞柏生愣了愣,眼眶顿时晕出一片红。
指尖摸上他眼角,轻而温柔地揉了揉,最后捏了捏他羞红的鼻尖。
——烛火灭了,仙人便可与亡魂接触。
虞柏生感受着落在自己鼻尖那冰凉又滑-腻的触感,轻轻抓住手腕将头埋进掌心,贪-婪地汲取那里散发的隐隐莲花香。
“是我的错,”他说,眼角渗出血泪,蜿蜒流向喉管上猩红的断口,“是我主张答应了那个人的计划,把你转移到妖界……你杀了我吧,将我胸口的鬼丹取走,杀出这个宫殿去找柏离……”
林眠抬指拂去他眼角淌下的血泪——这个动作以往他没怎么做过,但所幸实施时完成得很是不错,轻笑道:“我又不是择日就要死了,何必这么着急?”
“可是……可是……”
可是他们看你,总像财狼看着绵羊。虞柏生心说,却不敢讲,抽抽噎噎地抹眼泪,好半晌财调整好吐息要开口了,就听见林眠的声音从头顶洒落:“我那个时候很好吗?”
虞柏生一怔,抹着脸仰头,对上林眠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星光透过纸窗打进他眼中,亮得能倒映出自己错愕又茫然的脸。
虞柏生看见了自己那半张腐烂丑陋的面颊,唇-瓣哆嗦了一下,慢慢地低下头。
“嗯……”
林眠摸了摸他的脑袋:“可惜我都不记得了。”
“……当年如果没有你,我们无法成功推翻旧的朝代,也不会学到那么多治国理政的知识。”虞柏生说,“同样,大昱也不会在短短数年时间里变得那么强悍,富庶,太平……”
“所以后来,即使遭受了和当年罹国相同程度的疫乱,也没有如那时一般彻底倾覆……”
罹?
“罹国已经亡了……”
“那么,这仅存的一个,就是传说中的疫仙了吧?”
心中有某种古怪而自己极其抗拒的事实似乎即刻涌出,林眠猛地睁大眼睛,整个人都微微呆愣住了,落在虞柏生脑袋上的手也停下了抚摸。
小孩察觉到了他的异常,蛄蛹着从怀中探出脑袋,刚想开口,想说的话却在他看到林眠表情的一瞬间堵在喉头。
许久,才嘶哑地喝出声:“你……你怎么了?!”
林眠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收紧,死死攥住了身下的床单。
“我怎么……我怎么了?”他声音微微有些软,“我只是想起了什么东西……罹国和我有什么关系?”
虞柏生这才意识到他似乎将这段往事有意识地封存了,心底顿时涌起一股无名无由的恐慌:“你难道不记得……”
林眠垂眼看着他,面容淡然而冷静,但目光却茫然如深陷梦境的稚子。
“罹是你的母国啊。”
“只是后来……因为疫鬼之乱亡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