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深吸口气，徒手从体内拔出了第二根仙骨。

他浑身上下每一根神经都在因为这极致的痛苦而颤-栗，颤-抖，面上的表情却是那样平静，淡然，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即使天崩地裂也不更改半分。

“——他对我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第二滴心头血落在骨面上，仙骨淬炼的双刀劈天斩地，将彻底失去理智的无头魔尊和他的坐骑当场砍成绵延万里的绚丽血花！

玉华仙君在血海中抽骨炼器，以心头血淬炼神器，连杀十二魔君，杀净血海，众魔皆伏地而拜。

直到最后一只大魔被杀死，漆黑天幕中血雨洒落干净，金色神光才如利箭般刺开血海沉沉黑云，将整个魔界完全笼罩在无边神音之下——玉清尊者从那纯洁干净的耀眼神光中缓步走下，将手中夹着的长袍披在了仙君布满血污的肩头。

“你做的很好，”他说，“现在，和我回去吧。”

——随行的所有仙众或报以钦佩赞赏的目光，或抬眼投来惊愕肯定的眼神，或痴痴盯着那张一如既往的美丽面容，然而玉华仙君对此没有任何表示，他脱去外袍，拂袖跪地，脊背深深弯折，额头抵在地上。

刚刚迈出一步的尊者顿住了，旋即他转过身，垂下眼，冷冰冰注视着面前虔诚伏跪的身影，语气好似含了一块冰：“你这是在干什么？”

责问连同沉沉的威压当头压下，仙君咽下满口炙热的血腥，将垂落的长发别到耳后，直起身望着高高在上，洁净如常的尊者，微微一笑。

——百年寂寞如雪的修行，数十年孤寂的枯守，便都在这一笑里了。

玉清隐隐从这抹笑容看出了什么，微微蹙眉想要出声询问，旋即就被玉华仙君轻声打断：“先前你要求的，我都做到了。”

尊者的目光沉沉落在他肩头，其他跟随的仙人亦是如此，白衣高洁的仙人齐刷刷站定在散发恶臭的血海中，这是此地从未出现的古怪情景。

许久，尊者的声音轻轻落下：“所以？”

仙君缓缓从袖中掏出了一个牌位，上面刻着死者的年月时日，还有一个所有人都未曾见过的名字。

叶听松。

叶听松。

所有人都目露震惊，玉清尊者落下的目光骤然变冷，阴沉如冰。

然而玉华仙君没有在意他的冷漠，举着那个牌位，许久终于用自己嘶裂的嗓子发出了声音：“我要留下他的牌位，日日能祭拜，夜夜能看见。”

所有人都震惊了。

在混合着铁血气息的风中，玉华仙君沾满血污的衣摆轻轻飘动，泛起一丝清幽的莲香。

玉清尊者缓缓蹲下身，避开满地魔物的血块，屈指挑起仙君的下颌。

“你就这么执着一个木片吗？”

仙君望着面前这个俊美温润到让人一见倾心的男子，缓慢而坚定地点了点头。

“我只要这个，”他低声说，“我只有这个了……”

……

诛仙殿大门在关闭了上千年后，终于因玉华仙君而再次开启。在踏入殿内的刹那，扶光君季鹤影一把抓住自己徒弟来不及换下，染血破烂的衣袖，一字一字问：“玉华，你确定吗？”

玉华仙君素来清冷的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似乎就连因为捆仙锁而导致的行走时的痛楚都未曾感受到，闻言头也没回，轻轻地说：“是啊。”

“即使要让你……”

“没关系，”玉华说，“只要他还在我身边，怎么样都没关系。”

季鹤影微微怔住。

玉华从他身侧擦过，大步走向了那所有仙人都惧怕的地方——诛仙台。

所有罪仙都将生不如死的地方。

拉着绳索头的仙人猛地顿住，仙君随之停住脚步，望着四周空荡荡的殿堂，没有出声。

前方利刃刀斧上还沾染着数百年未曾被动积累的尘埃，扎入锁骨的铁链和踢人骨血的薄刃也安静陈列在原处，他眼睛一眨不眨，恍惚间仿佛看见幼年故乡的火海尸堆，和无助地匍匐在地，痛苦不起的弱小的自己。

脚步声很快传来，随即是尊者那曾经出现在自己耳边无数次，无数遍的轻叹，仙君猛地转过身，因为动作太过于急切，甚至撕扯到了穿透自己肩膀的绳索。

血液汩汩流出，他的唇没了血色，尊者的面上却染着一抹笑，就好像他这样急切的动作让他非常欢喜。

仙众奉命退下，天尊抬手将玉华揽进怀里，就像在当年凡间抚养和安慰那个孩子一样，轻柔地抚摸他柔软的黑发。

“你或许不知道，几千年前这个地方大门还敞开时，没有一位仙能从里面活着，或是笑着走出来，他们大多都会在中途因为极致的剧痛而死亡，崩溃，精神失常，甚至选择自杀……这是个很可怕的地方，也是你不应该来的地方，所以，玉华，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他的话中带着威胁，玉华仙君却毫不在意，摇了摇头，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冷淡：“没关系。”

“这会比洗经伐髓还要痛苦一万倍，”天尊说，“你会哭得很凶，会变成一滩烂泥，甚至会终生残废。”

他描述的是那样可怖而残酷，然而玉华仙君脸上依然是那样的平静和木然，甚至连多一个字都不愿意说，直接重重跪在了地上。

“没关系的，”他说，“只要能让我带走他的牌位，对我做什么都可以，我什么都不在乎，只要这个牌位还在我身边就好……”

尊者的声音终于出现一丝颤-抖：“我就是他。”

雷鞭重重抽在了笔挺的脊背上，一瞬间皮肉横飞血花四溅，玉华仙君的声音出现刹那的停滞，很快恢复正常：“……我曾经也是这样认为的，所以我包容你一切的改变，即使是那样屈辱的……可是我错了……我……”

他卑微而带着祈求的话骤然顿住，片刻后才虚弱地继续说：“你也知道不是吗？所以你不希望我去血海，因为他的一缕魂就在那里，你想要用时间消耗掉我的执念，哪怕同时磨灭的还有我完整的意志……”

啪！

鞭稍抽断了骨头，仙君微微一抖，咬紧了下-唇。

“你就这么爱他？”

在空寂的殿宇中尊者问道，带着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一丝丝嫉恨。

随后，他丢开了鞭子，拿起细而锋利的尖刀。

鲜血滴答滴答滚落在地，伴随着皮肉被生生划开的剧痛，玉华青松般的身影微微颤-抖着，似乎摇摇欲坠，但没有弯折哪怕一丝一毫。

许久，他才从痛楚中回过了神，眨了眨眼，滑落一滴泪。

“是……”

胜过自己的命，和这世间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