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座皆惊，不周山从来没这么安静过，就连风雪呼啸声都显得那么刺耳。

鹿寻竹整个人都是一副晴天霹雳的模样：“林眠，玉华，你不能这样作践自己，你要什么我都……”

话还未说完就被季鹤影打断，向来耳聪目明的扶光君第一次难以想信自己的耳朵：“玉华你疯了吗！明眼人都看得出他打不过你！来人将仙君带走，把魔尊逐出上天界！”

仙兵和昭明悚然而动，然而林眠比他们更快，几乎迅速便拔出残剑，毫不犹豫刺向昭明：“我看谁敢！”

四个字掷地有声，一时间天界说得上名号的仙君都臭了脸，昭明猛地后撤两步避开那柄断剑，面色惊疑不定地盯着雪中那抹孤松般的身影，从牙缝里说：“仙、仙君……”

季鹤影打断他，勃然怒斥：“林眠，你要自甘下-贱吗？！”

出乎意料的是林眠并没有反驳这句话，他甚至连一句解释都没有说，弯腰把断剑捡起，冷冷地对季鹤影说：“和你有什么关系？”

季鹤影微微一怔。

林眠看着他：“季鹤影，我和谁走或者和谁相爱，你没资格管，你我师徒情分已经断了。”

被当众落了面子，季鹤影勃然色变，暴怒之下竟然想也不想，抬剑便要斩了林眠半边肩膀！

当——

长刀轻轻松松震飞剑刃，反射雪光瞬间照亮林眠绝美面容，周遭人群陡然一静。

林眠偏头看着身侧替自己挡下这一击的应照，眸光微动，慢慢收回了袖中飞刀，不动声色拂了拂皱褶。

他环视四周，目光一一在林宥和昭明面上一扫而过，带着让两人不得不低头的冷意：“其他人也一样，我选择谁或是做任何决定，都不是你们能够置喙的……我念及往日情分不与诸位翻脸，但若是谁冥顽不灵，执意如此，那就别怪我动手。”

“无论是我的徒弟，还是名义上与我结缘的仙宠。”

林宥不可置信往前跨了一步，昭明摁着血流不止的肩头，刚喊了一声仙君，就被应照凶狠的目光逼回肚子里。

四周寂静，只听不周山经年不息的风雪呼啸怒吼，压倒了所有人不可置信的倒吸气声。

应照收回刀，翻腕抓住扯着衣摆的手，因为还有些难以相信自己真的成功了而显得面色有些怪异，很快又在几次深呼吸下平静下来，缓缓开口说：“玉华。”

林眠看他：“说。”

“需要我帮忙吗？”

周围仙君面色骤变，季鹤影脸色更是臭得前所未有：“你想血洗九重天？姓应的，你知不知道强娶仙君会招来雷罚，百万天兵不日便会攻打魔族，届时魔界十二城都会被劈为灰烬，而你将会被押解上太宝殿，永生永世锁在监牢里后悔你此时的决定——”

林眠突然打断他：“他们也要杀我吗？”

“什……”

季鹤影怔住，片刻才难以置信地听出了话中含义。

林眠将散落的长发重新绑回发带里，他此刻的神情出乎意料的平静，就像方才的决绝和决定不过是平常到无需考虑的小事，仿佛前路无数未知都不足挂齿，化作了落满肩头的白雪。

应照起身，走上前，弯腰将身上黑袍披在他肩上。

林眠反手握住了他，五指收紧，用力到指节发白，腕上一串菩提珠摇曳着雪光。

“带我走吧，”他说，应照看见雪光里他眼中的决然，“凡间或者魔界都好，现在就走。”

应照静静地看着他，这一刻驰骋沙场的魔尊如同神明最虔诚的信徒，微微低下头，吻在两人相握的手背上。

“好。”他回答。

……

新世纪二十五年，魔尊应照大败玉华仙君，并于当日向六界分发婚帖，大办宴席。

消息传到天界九重天上，尊者皆惊。

天尊连下三道惊雷，将本来已经打算和应照离开的林眠召入太宝殿，并以已逝的玉清天尊为由，强留仙君一晚。

九重天，太宝殿。

林眠跪在尊者面前，火红嫁衣如流水般拖曳在地，墨发披散，起身时衣摆流转，如同红莲在水波中无声绽放。

三位尊者端坐高位，投下目光谴责埋怨皆有，无一例外带着轻蔑，然而林眠半垂眼帘，面容沉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那般，双手交叠放于腿上。

为首天尊走下宝座，站定他跟前，微微俯身，抬手扫去他肩头积雪。

“玉华。”他开口，声音沉沉，“你当真想好了？”

林眠弯腰低头，额头轻轻抵上青砖，无声无息给了回答。

“即使……你要寻的人，还未归来？”

林眠心头一颤，却不知道自己颤什么，抿唇俯身再次磕头，鲜血自额头滴在地砖上。

“玉华！”

“我心已决，不必多说，”鲜血迷住视线，林眠伸手抹去，不紧不慢道，“至于你说的什么寻人……我不记得自己和他曾有过交集……即使有，估计也不过点头之交……”

“他也曾是你的师尊。”

林眠霍然抬眸，一转不转盯着天尊：“……什么？”

“据多年前他所说，他也曾是你的师尊，教了你很多，但后来不知怎的与你分别……”天尊眸色深深，“你成仙后还来寻过他两次，似乎交情不错。‘玉华’二字，就是他为你取的。”

“……”林眠起身，拂袖，嫁衣在光下红得赤目，反衬得脸色越发白，在烛火里透出浓重的病气，“灵霄，你现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灵霄天尊面色瞬间有些微妙，顿了顿缓缓开口道：“一千多年前，他陨落当晚，太宝殿只有你在。”

林眠转头看他：“你觉得是我杀的？”

灵霄欲言又止：“不是猜测……”

他深吸口气，面色为难：“是事实。”

“……”

那一瞬间林眠几乎不敢相信，然而盯着灵霄看了许久，对方眼中清晰的笃定却清清楚楚告诉他……至少在九重天，人人皆信。

他无声抿唇，旋即听见身后脚步声响起，太初抬指覆上他发顶。

“……我们都曾不愿相信，”他沉声说，语气惋惜，“但那一晚后，你就下凡叛逃去了魔界，甚至帮应照屠了天兵二十万，险些使九重天沦为魔界附属……玉华，我们不说，只是觉得如今你仙骨尽褪，魂钉锁魂已经罪有应得，不愿再提罢了。”

“但现在……既然你再次选择了应照，天界担心覆辙重蹈，必须做出部分动作。”

话音未落，林眠猛然转身，一支长箭穿云破空，带着森然杀意擦面而过，“哚！”一声嵌进了身后墙壁中。

与此同时，灵霄断然抬手，一把藏青长枪毫不犹豫挑开他手中半把残剑，直指眉心。

太初自身后款款走来，脚下星辰图案更迭变换，最后剑指某处：“不要害怕。”

“我只需要你下凡完成一件事，随后……便可放你自由。”

翌日，九重天。

仙乐齐奏，鸾鸟合鸣，金色神光如利剑般劈开九天十地重重雪雾，所过之处冰雪消融，春花绽放，甚至将终年不见神迹的妖族魔界都笼罩在无边神音之下。

那是只有神尊归位才出现的华光。

簌簌掉落的积雪，太宝殿门徐徐打开，苦等一-夜的林宥霍然起身，看见林眠素衣散发，赤足走了出来。

他立刻迎上去：“师尊，仙君，林眠，你改改主意好不好，我们错了，我们下次再也不敢——”

纯青色台阶上覆盖着一层积雪，被他声音一激纷纷塌落，林眠偏头看了他一眼，还没出声，就听灵霄尊者从殿里追了出来：“玉华！”

他猛地一顿，旋即听见对方喘着粗气：“一路平安，万事小心。”

林宥愣住：“尊者您为何说这话，明明昨日我请您来时您还保证定会帮我好好劝劝师尊——”

“让开，”林眠打断他，冷淡地说，“你挡住我了。”

按照俗礼迎亲接亲的队伍都是从台阶之下不周山顶往上走，林宥这一站不偏不倚挡住前路，不说故意狗都不信。

被林眠赤-裸-裸提出心思，林宥一时涨红了脸，片刻突然伸手用力扯住他的手臂：“师尊我说的都是实话，现在不过权宜之计，再等我几年，只要再等我几年，我就一定能——”

“把我搞死，或者送给季鹤影玩死，”林眠打断了他，乌发下长眉紧皱，“说够了吗，说够了就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