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小孩儿会成长,这个阶段总能过去。
“她不会。
“照顾这样的病人,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她也痛苦,我也痛苦。因为没有头。
“就算我有足够的物质能力,在这样日复一日、漫长的过程中,我的一部分生命也会跟着消磨。你知道吗,那是一种没有出口的疲惫感。
“偶尔我也会想,她没生病我就不会这么辛苦。然后每次一有这样的想法,我就会陷入更,巨大的愧疚。
“所以我特别佩服这里的护工,可以保有耐心。我也很庆幸,很感谢,有人在做这些事情。
“自从她生病,我就一直告诉自己珍惜当下。我没有拼命想留住,因为这个病留不住。
“只是每一次病情发展,都意味着又一次失去。这个月她还能自己吃饭,下个月可能就需要全程喂食。今天还能骂人,明天就可能无法组织语言……然后意识彻底陷入空白。
“看着她忘了我,我感觉我就像宇宙垃圾,被遗弃在外太空流浪,再也回不来。
“珍惜当下,不过是预支的哀悼罢了。
“那个红包是她生病那年,给我准备的压岁钱。她那时候已经……她怕自己忘事儿,中秋节就装上了。
“五百块。她以为她装的一千五。
“她其实记得我,她只是认不出我。我每次来她都认不出。所以我有时候是剪头的,有时候是送外卖的,有时候是来这儿教课的老师……”向和笑,“反正她也没概念了。
“但她看见我会开心。
“我无法感受她的感受,可能也没有所谓感受了。但她还有感知。开心的、痛苦的、悲伤的……
“所以我想,至少我每一次出现,对她来说都是一次陌生的,开心的经历吧。
“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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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阿姨,今儿什么日子呀,又来人看你了~”
金师傅侧身,露出一张熟悉一张陌生的面孔。
“奶奶?你怎么来了?”向和连忙上前。
“小和也在呐,那感情好。这不,小宇回来了,听说你姥儿病了,说啥也让我领她来看看。我寻思离我上回来也快两年了,刚好趁年前给我老妹儿捎点儿家里腌的雪里蕻啥的。”
小宇?是奶奶家的那个,浩宇?向和犹疑地看向旁边高大的圆脸女孩儿……耗子?
寒暄片刻,艾辛和金师傅带两位老人回房。既然有奶奶这个同量级选手,就让姐俩互骂去吧。刚好骂累了睡午觉。至于向和跟浩宇,奶奶让她们滚一边儿叙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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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室长沙发。
“你这么瘦几个意思?”浩宇大剌剌落座,“合着你成耗子,我成大象了呗。”
“不对。”一旁向和举着她给的香蕉,“咱俩是猴儿。”
“这不是没准备么。这么久没见,总得意思意思。”
“你跟我意思什么。奶奶说你出国了?”
“本科就出去了,研究生也在外头读的。你呢?一直在北京?”
“嗯。”
“你话变少了。”
“你出去这么些年倒是乡音未改……”
“我可没有悲催的白毛儿啊。”
扑哧。向和笑出声。
然后那点笑声,和纸杯中的开水一样,很快变得温吞。
“对不起啊。”
“对不起……”
…………
“你道什么歉?”
“小时候,害你被你妈批评教育。”
“就这?那算什么啊。”
“你不理我,不是因为生我气吗?”
“生气确实生气,被冤枉谁不生气。但不理你主要是,”她有点尴尬,“剩几天开学了,我暑假作业还没写完,没工夫理……走的时候也突然,没来及跟你说一声。后来再回去,你和姥姥已经搬走了。”
“嗯。”向和平静地看着远方,“你知道为什么你作业没写完吗?”
“啊?”
“因为往年都是我借你抄的。”
扑哧。浩宇笑出声。
那点笑声,和纸杯中的温水一样,至少还是温的。
屁大点儿小孩儿,还知道拉不下脸,还都死犟。
“欸对了,你叫,什么浩宇来着?”
“哇。”浩宇斜睨她,“这就有点儿伤人了吧。”
向和回以她面无表情,“我叫向什么?”
“向……大象。”
扑哧。她笑了,她也笑了。
“重新认识一下。我姓王,王浩宇。”
“啊!想起来了,隔壁老王!”
“听起来我□□上怪绿的。”
“我叫向和。我和你的和。”
“怎么突然就唱起来了呢。你也不是云南人啊。”
“回来还走吗?”
“不走了,外头不好混。有空出来玩儿啊。或者有什么需要的,别跟我客气。家里多个人总归多把手。”
“行。常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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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二,几人约好在艾辛家聚餐。
“你上我这儿开超市来了?”艾辛看着一地打包袋头都大了。
“花点儿钱怎么了?”今晚全场买单的闞公子开始脱他的聚酯纤维貂,“大过年的,我乐意。”
“你叫外卖送不行吗?”
“疯了吧你?配送费6块,我日子不过了?”
“……你呢?大过年不回去,你家老头儿不生气?”
“我就是从家来的。”晓骁搓着冻僵的手指,“吃完这家儿吃这家儿。”
“够会吃的。”
“是跟我怄气儿来着,完了我跟他们说我有个约会。”
“你就骗老头吧,给老头骗团团转。”并非约会对象的诗琪自己在那儿嘟嘟囔囔,“老头迟早让你气……腰椎间盘给气回去。”
“我怎么骗人了?是有个很重要的约会啊,对吧?”晓骁冲向和露出一个大大的笑。
对于晓骁,诗琪句句有回应,“行了你别吓着人家了。人小姑娘认生。”
向和:小你大爷。生你大爷。我生你大爷的时候还没你大爷呢。
刚才招呼过后,向和在旁边一直没出声。没人知道她心里的赤果剧场正上演着莎士比亚——
“There’s a special providence in the fall of a sparrow.”(一只麻雀的陨落,都是命运预先注定)①
你懂穿越者面对旧识却只能假装陌生人的那种微妙与宿命感吗?
不你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