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忱置若罔闻。左手摊开,右手握匕,锋刃在左手食指指腹用力一划,阴云华骇然捂嘴惊呼。
梁忱迅速取出一方素白丝帕铺在案上。血珠滚落晕开,她以指为笔,饱蘸鲜血,在帕上力透布背、决绝书写,鲜红的血字凌厉刺目。
景彦平死死盯着那刺目血字飞快成形,脸色惨白如纸,无法发声。不过片刻,血书已成。梁忱收指,伤口渗血,滴落案面。她拿起浸透鲜血的丝帕,手腕一扬,将其抛掷在景彦平脚边。
“从今往后,我梁忱与你景彦平,与靖远侯府,再无半分瓜葛!”话音落,她决然转身,挺直脊背,头也不回地离开。
那孤傲决绝的背影,消失在澜州卫所漫天的风雪之中。
景彦平死死攥着那方染血的丝帕,指节泛白,巨大的悔恨与绝望将他吞噬,帕上血字灼目。
靖远侯府景彦平鉴,婚约之盟,自此作罢。恩断义绝,死生不复。大赫夕瑶公主梁忱亲笔。
他知道,他永远失去了他的卿卿,也斩断了景家最后一丝获得皇室谅解的微弱希望。
雪片大如鹅毛,天地只余苍白。梁忱踏着没过脚踝的皑雪,步步陷落,似在走向无底的深渊。风挟碎玉扑面,割得肌肤生疼,仍不及胸腔里那股撕裂般的疼。
她已辨不清前路,唯有泪痕在颊边凝成薄冰,闪着幽冷的光。膝窝忽地一软,整个人扑进雪窝,雪粒钻入领口,寒意直透骨髓。
她蜷成一团,指节抠进雪里,喉间滚出一声低哑的呜咽,转瞬被狂风撕碎。委屈、愤怒、被至亲联手欺骗的绝望,如决堤河水,冲垮她最后的体面。
哭声埋在雪中,化为哀鸣。
当悲恸攀至极点,一抹带着体温的重量忽然覆上她剧颤的背脊。那件毛皮大氅像早春第一缕破冰的日光,无声地裹住她。
她不必抬头。熟悉的气息已告诉她,羲泽来了。
他隔着恰好的距离,像一株沉默的雪松,以肩为壁,为她挡下半壁刀割般的风雪。天地在这一瞬竟也温顺。
梁忱迟缓地仰起脸。雪水与泪水交织,在冻得青白的面颊上纵横。朦胧间,她望进那双惯常深静的眼,此刻盛着无言的疼惜。
不知他已在风雪中伫立多久。衣袍覆雪,眉梢悬冰,唯有凝视她的目光仍专注如初。没有质问,亦无训诫,只有山岳般沉稳的守候。
那目光让她心口的坚冰悄然迸裂。所有强撑的倔强刹那崩塌,她猛地撞进那具带着寒气的胸膛,攥紧他衣襟哭出声:“他们都在骗我……所有人……”
羲泽身形微顿,双臂在空中悬停一瞬,随即如对待易碎瓷器般,缓缓环住她颤抖的肩。
他收拢怀抱,将她冰冷的身体整个纳入庇护。下颌轻抵她凝霜的发顶,任她的泪浸透衣襟。
所有翻涌的情绪,终化作臂弯间温柔的禁锢。在这北境最冷的一夜,他以自己的方式,为她筑起一方避风港。
哭声渐歇,他察觉她止不住地战栗,便利落收拢大氅,把她裹得更紧。
一方素帕递到眼前,棉质柔软,帕角绣一枝伶仃青竹。梁忱抬首,泪与雪模糊了视线,却撞进羲泽沉如深潭的眸。雪落在他眉睫,悄然化水,映得眼底怜意愈发清晰。
她咬唇,撑地想站,膝弯却已僵直。羲泽单膝触地,右手虚托她肘弯,借她一分力,却始终与她隔寸许分寸未逾。梁忱借着那力道勉强立稳,泪落得更急,却倔强侧首:“我,还能走。”
羲泽低低应了声“好”,嗓音被风磨得微哑。
他收臂退后半步,只抬手替她系紧大氅的系带,指尖仍不触她肌肤。随后转身,背对风雪,以身作盾,为她劈开一条窄窄的通路。雪粒扑打玄青衣摆,簌簌作响,似替这沉默作答。
沿途的灯笼在风雪中摇晃,投下两团相依的影子拓在雪地上。
长街寂寥,新雪覆盖了来时的足迹。
客栈厢房里,梁忱瘫坐在木椅上,涣散的目光盯着烛焰。
羲泽沉默地取来热水和药箱,看见她指尖那道狰狞伤口时,眼底闪过凛冽的寒意。敷药的动作轻柔得像对待羽毛,而她始终如木偶般任人摆布。
包扎完毕,他单膝点地平视她:“澜州不宜久留。”
梁忱抬眼,涣散的目光缓缓凝聚,落在羲泽脸上。烛光在他深邃的眉眼间投下柔和阴影,那双沉静的眸子里,清晰地映着她的倒影,里面没有怜悯,只有深沉的疼惜与磐石般的可靠。
她缓缓点头,声音沙哑:“好,我们,回京。”
翌日清晨,风雪稍歇。天地银装素裹,惨淡的阳光穿透云层,更添寂寥清寒。
羲泽早已备好马车。车厢内铺着厚厚毛毡,暖炉散发着微温。
梁忱裹着羲泽宽大的玄色大氅,脸色依旧苍白,眼神恢复了些许清明,深处却是疲惫与心死后的沉寂。她抱着沉重的包袱,沉默地坐进马车。
羲泽亲自驾车。红衣墨发,背影挺直如松,在茫茫雪原中如同指引归途的孤标。
马车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声响,缓缓驶离澜州界。梁忱掀起车帘一角,最后回望了一眼那座冰雪覆盖的边城。
城楼上,“澜州”二字在寒风中模糊而遥远。这里埋葬了她对婚姻的最后幻想,也让她彻底看清了权力漩涡下的肮脏与背叛。
放下车帘,隔绝了刺眼的白雪与寒风。车厢内暖炉微温,她闭上眼,靠在车壁上,指腹包扎处隐隐作痛。
马车在雪地上留下长长的辙痕,孤独而坚定地驶向帝都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