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是震天动地的喊杀声和追兵气急败坏的怒吼。浓雾翻腾,将血腥的战场与那决绝的断后之地一同吞没。
石隙内阴冷潮湿,山风穿过缝隙,发出呜咽般的低鸣。梁忱背靠着冰冷的石壁,急促地喘息着,手中短剑兀自滴着血珠。
她最后回望了一眼那雾气翻腾、杀声震天的来路,贝齿深深陷入下唇,贴身的荷包里,那几封浸透了阴谋与野心的信笺,正紧紧贴着她的心口。
而山道之上,失去了目标的追兵,如同无头苍蝇般在浓雾中咆哮嘶吼。
浓雾与血腥被甩在身后,石隙内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梁忱与羲泽在狭窄的黑暗中疾行,耳边只剩下彼此压抑的喘息和山风凄厉的呜咽。
“不能按原路去接应点了,”梁忱喘息稍定,声音在逼仄的空间里来回撞击,“白起的人必然在几条要道布下天罗地网,我们得换个方向。”
羲泽没有异议,只沉声道:“好,留暗号,引开他们。”他迅速在石隙入口一处不起眼的凹槽,用沾血的刀尖划下几个与肃王府约定的标记。
两人随即改变路线,借着夜色和尚未散尽的薄雾掩护,在崎岖山野中潜行。羲泽衣上的血迹已变得暗沉,肩头被拳风扫中的淤青隐隐作痛,一道被刀锋划破的伤口在手臂外侧洇开,虽不深,但在冷风刺激下阵阵抽痛。
梁忱敏锐地察觉到羲泽步伐细微的凝滞,看到石壁缝隙的草正好可以止血,顺手抓了一把,捡了块石头简单捣碎药草,敷在他的患处上,“忍着点。”
辨认方向后,梁忱低声道,“去我的公主府歇一下吧,就在前面山脚,刚落成,尚未迁入,空无一人,那里还算安全。”
那座新建的夕瑶公主府邸,红墙金瓦在夜色中只显露出模糊的轮廓。他们避开正门,从侧墙一处为工匠预留、尚未完全封死的豁口悄然潜入。
府内空旷,只有尚未撤走的脚手架和满地木屑石粉,空气里弥漫着新木与石灰混合的气味。
寻了一处相对干净、避风的偏殿角落,梁忱扶着羲泽坐下。她撕下自己内衫相对干净的布条,又从随身携带的小荷包里取出几样处理外伤的干三七粉、艾叶绒和金疮药膏,借着从高窗漏下的惨淡月光,开始为羲泽处理手臂的刀伤。
清凉的药粉洒在伤口上,带来短暂的刺痛,随即是止血的微麻。
梁忱的动作轻柔而熟练,清洗、上药、包扎,一气呵成。她的指尖偶尔不经意地划过羲泽裸露的皮肤,那微凉的触感却像带着火星,瞬间点燃了他心底压抑已久的滚烫岩浆。
他垂眸看着她专注的侧脸,月光为她镀上一层朦胧的银辉,长睫低垂,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
一股汹涌的爱意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强行将目光移开,落在冰冷的砖地上。
“殿下,你怎会如此精通辨识草药、处理伤患?”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试图用疑问驱散心头那不合时宜的悸动。
梁忱包扎好最后一圈布条,打了个利落的结,才抬起头。她的眼神清澈,带着一丝对往事的追忆。
“是我母妃教的。她母家世代经营生药铺子,虽非显赫,却是实实在在的皇家药商。母妃自幼耳濡目染,精通药理,尤其擅长辨识百草,处理外伤急症更是拿手。我幼时体弱,母妃亲自为我调理,还常教我认药、捣药、包扎,她说,这本事或许不能锦上添花,但危难时或可保命。”
羲泽心头微震。闵淑妃,那个在后宫存在感并不强烈的温婉女子,竟给女儿留下了如此实用的傍身之技。
他看着梁忱,月光下她沉静的容颜与闵淑妃的温婉影像有了重叠,心中那份翻涌的情愫,更添了几分敬重与怜惜。
夜渐深,空旷殿宇的寒意如同潮水般漫上来。新造的府邸,连炭火都无。两人身上的单衣早已被冷汗和夜露浸透,被冷风一激,都禁不住微微发抖。
“这夏夜,也好冷啊。”梁忱低语,下意识地抱紧了双臂。
羲泽几乎没有犹豫,脱下自己那件沾满血污却还算厚实的外袍,不由分说地裹在梁忱身上,布料上还带着他微热的体温和淡淡的血腥气息。
随即,他靠着她坐得更近了些,张开手臂,以一种保护的姿态,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克制,将她虚拢在怀中,用自己的身体为她挡住从豁口灌入的冷风。
“殿下,冒犯了。这样,暖和些。”他的声音低沉而紧绷。
梁忱没有拒绝,冰冷的身体骤然被暖意包裹,那是一种劫后余生、极度疲惫下无法抗拒的依靠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