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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盐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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羲泽闭目,似笑非笑:“天干物燥,几卷陈年盐引文书堆在窗下,窗纸又薄,恰逢正午,日光聚于一点,引燃旧纸,亦是常理。”

梁忱指尖微顿。日光聚于一点?她想起清晨羲泽在舱内把玩的那面巴掌大、边缘磨得极薄的青铜凹镜。彼时日光透过舷窗,正落在那镜面上,镜面反射出一道刺目灼亮的光斑,在舱壁上游移不定。原来那光斑,早已无声无息,钉在了那扇糊着脆弱窗纸的旧木窗上。

赤日流火,宫苑深处池莲初绽,碧叶如盖,承不住午时倾泻的灼灼天光。蝉声嘶烈,穿透章台殿纱帘,搅得梁忱心头燥意翻涌。指尖抚过紫檀案几,触到景彦平去年端阳所赠青玉笔山,凉意浸骨。

景家盐引之危虽借边家丑闻暂得喘息,然漕银大案如山压顶,景家倾覆只在旦夕。梁忱推开镂空缠枝莲纹窗,热风裹挟荷香扑面。太液池金鲤跃波,搅碎一池浮光。她凝视水面破碎的倒影,景家出事已三月有余,漕银案卷宗在御前定了铁谳。

七月十六,三艘满载税银的漕船行至辽州黑石渡,骤遇风涛,连船带银尽数漂没。押运官靖远侯府旁支景彦安溺毙,尸首月余方从下游淤泥中浮出,怀中紧攥半块船板,上有靖远侯府火烙。广福寺奏报凿凿,言景家监守自盗,伪造天灾。

金乌西坠,肃王府的玄漆平头车悄抵角门。车帘掀起半幅,露出羲泽半边面容。

“殿下欲查黑石渡?”他声音沉静,“白起的人已将河段守成铁桶。”

羲泽眸色骤深。黑石渡名虽凶险,实则暗流平缓,水下多浅滩沙洲,正是藏银绝地。他指节叩响案面:“三司会审卷宗载,沉船处水深二十丈。若依此图,实为不足五丈的浅湾。”烛芯爆响,映亮他眼底寒芒:“好一出漂没戏码。”

五更梆子敲过,梁忱凭栏而立。宫墙外蛙鸣如鼓,更衬得夜色沉滞。回廊尽头,忍冬悄然而至,“肃王府来信。”递来寸宽竹管,“张沧,曾任漕运部院守御所千户,可信。”

七月廿九,月隐重云。太资河水拍打黑石滩,浊浪翻涌如万马踏泥。

张沧赤膊立于船头,古铜色脊背滚着油汗,十二名精壮水手伏于舱内。“丑时三刻,潮头最平。”张沧目测星位,声音压得极低,“银袋必缚青石,石上必有新凿痕。摸到便割绳,浮标为号。”

梁忱裹在青色油绸中,指尖冰凉。羲泽按剑立在她身侧,目光如鹰隼巡睃两岸。忽见上游飘来三两点渔火,他立即抬手。暗卫张弓,三支鸣镝尖啸着撕破夜空。渔火骤灭,只余水声轰隆。“白起的探船。”羲泽语气无波,“水下交予张沧,岸上自有肃王府的人。”

子时正,十二道黑影如鱼入水。不多时,三簇苇杆浮标悄然冒头。张沧探首出水,抹去脸上淤泥,唇间咬着一截断裂的牛筋绳。“起网!”低喝声中,绞盘吱嘎转动。六个鼓胀的油布银袋破水而出,袋口火漆殷红刺目,封泥竟无半分水渍。

破庙残垣断壁间,火把毕剥燃烧。羲泽以匕首划开银袋,雪亮官银倾泻。张沧拾起一锭,就着火光细看底部阴文,浓眉紧锁:“怪哉!官银当铸户部监制,此乃私记!”

梁忱夺过银锭。沉甸甸的寒光里,一个寸许的靖远侯府徽记清晰如刻。她心口如坠冰窟,景家再蠢,岂会留此铁证?

“剖开它。”羲泽突然道。匕首寒光闪过,银锭齐中裂开。一卷薄如婴儿指甲的油纸飘落,纸上簪花小楷赫然入目。

漕银百万,留三成济秦王,余者沉于黑石滩东三里芦苇荡,自有人接应,切莫留痕。

梁忱踉跄一步,喉头腥甜。火把将“边氏”二字映得妖异如血。原来景家非主谋,竟是替秦王藏银的白手套,白起灭口景彦安,是为断尾求生。

“速撤!”羲泽劈手夺密函塞入怀中。庙外骤起马蹄声,如闷雷滚地。数十黑衣客踏月而来,手中弩机寒光连片。

“带殿下走水路!”羲泽反手将梁忱推给张沧,长剑出鞘如龙吟,“我断后!”

梁忱伏在舱底,耳畔箭矢钉入船板声如急雨。忽闻上游巨响,一艘双桅沙船顺流直撞而来!船头立着三条赤膊大汉,腰间缠火药葫芦,手持长竿铁钩。

“凿船贼!”张沧厉喝。铁钩已钩住船舷,火药葫芦冒着青烟掷来,猝然,下游芦苇荡中突射出十数条梭舟,舟上汉子皆黑衣蒙面,弯刀映月如银弧。

“河盗?”梁忱怔忡间,蒙面人已与凿船贼杀作一团。弯刀翻飞如蝶,专削敌人手足。不过半盏茶,沙船贼寇尽数毙命,尸身坠河染红浊流。

为首蒙面人踏浪跃上船头,单膝跪地:“奉主人令,迎二公子。”竟是梁悟以暗卫假扮河盗,反劫了白起的死士,只可惜,那些死士已咬毒自尽。

梁忱抚过银锭底部冰冷的符号,原来景彦平眼中愧色,是为这无法言说的藏银之罪;景家倾覆,实因知晓太多边家阴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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