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姝抹了把脸,沉默不语,眼睛看向别处。
“你也不必摆出这样一副不情不愿的模样,路是你自己选的,你若想全身而退,方才就应撞柱而死,还能全个贞洁烈女的名声。你既想出龙潭,又想离虎穴,这世间可没有这样白拿好处的道理,”阮梅红寻了椅子坐下,说道“你如此怨恨赵贵荣,想来在他身上吃过不少苦,可世间众生,苦的也不止你一人,这楼里多的是命运多舛的苦命女子。这命可以苦,但不能认了这苦。”
她轻摇团扇,带来一阵香风。
她又继续说道“你相貌寻常,虽有几分姿色,可算不上倾国倾城。况且你粗手粗脚,光是教你就得花上大半年的光景。收了你,就是亏我的生意。可即便如此,我还是留下了你,你知道这是为何?”
宋姝摇摇头。
阮梅红忽然倾身向前,团扇上的金线刺绣几乎要贴上宋姝的鼻尖。
“因为你眼睛里有一团火,你想活,所以你不会为了做个贞洁烈女寻死觅活。你会为了活着而拼命,只要活着,未来一切都有可能,包括有朝一日,靠你自己、亲手杀死你最恨的人。诚如我所说的,苦命的人很多,不认命的却很少。”
阮梅红口中说着狠厉的话,脸上却始终保持着云淡风轻的微笑。
宋姝的目光突然明亮起来,像黑暗中骤然迸出的火苗,灼灼地望向阮梅红。那眼神里不仅有警惕,更藏着被点破心事后的震撼,以及一线微茫的希望。
“但我也不是做善事的,我许你安生之处,许你养精蓄锐,可你也必须好好待在这儿,该挣的钱一分都不能少。不过倚红楼跟外头那些窑子总是不一样的,我也不会强迫你们卖身子来挣钱,”阮梅红站起来,抚着桶边,环绕着宋姝走了一圈,边走边说道“我这儿的姑娘全得靠自己的本事,若能只以才艺见长,他日成为个大家,我也乐意成全。若能靠美貌把男人勾得神魂颠倒,为你要死要活,我也拍手叫好。还是那句话,各人有各人的路,怎么走全看你自己。”
说罢,她笑吟吟拍了拍澡桶,说道“快起来吧,再泡下去这皮可就要皱了。”
宋姝盯着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终于攥紧了拳头。水波荡漾间,她看见无数个自己,守在母亲床榻前的自己,亲眼看见父亲上吊自尽的自己,被搂在姑母怀里安慰的自己,与刘婶一家相处着的自己。
此刻所有影像都碎成光点,唯有阮梅红最后那句各人有各人的路,如同楔子般钉进心里。
已经过去的伤心往事再怎么追悔也无济于事,已逝的人也不会死而复生,万事朝前看,她唯有活得更好才能慰藉那些为她而死的人。
梳洗完毕的宋姝站在铜镜前,她看着镜中人熟悉又有些陌生。身上的新衣用的布料是她此生都未见过的,触之柔滑,一丁点都不扎手。
那些针脚纷繁,绣花别致,从前她衣上只有补丁,哪来这样秀丽的图样。
宋姝将湿发挽在脑后。
阮梅红瞥了一眼,突然捏住她手腕,说道“挽个好看些的。”
宋姝茫然摇头。
阮梅红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亲自挽起袖子,用檀木梳齿卡进打结的发丝,她手腕一翻,青丝便如流水般盘绕成髻,最后用木簪猛地一插。只听她说道“记住,从今往后,你要好好珍惜这副皮囊。无论外人如何评头论足,你的色相就是你最锋利的刀刃,最珍贵的本钱。”
门口龟奴等了许久,得了阮梅红的首肯方才能进来,他捧着一纸卖身契小步走到宋姝跟前,又从腰间取了红泥。
宋姝以为阮梅红会说两句,可她没有,她只泰然自若地轻摇团扇,眼里仿佛在说,你自己看着办。
宋姝耳边反复回荡阮梅红所说的,各人有各人的路,自己选的路就要自己走下去。
于是她深吸一口气,手指蘸红泥,在卖身契上按了个印。
宋姝被阮梅红引着,于亭台之间穿梭。只见此处好不热闹,处处都能听见有人抚琴唱曲,调子或喜或悲。轻纱之间,有人翩翩起舞,似画中天仙。再走几步,又见有人正吟诗作画,宣纸上墨色晕染,倒比园中真景更添几分雅致。
这些男男女女,俱是罗衣广袖,举止端方。
抚琴者指间有山水气象,舞剑者袖底藏金石之声,全然不似市井传闻中那种只知纵情声色的模样。
阮梅红忽然驻足,团扇掩住半张脸,与跟在她身后的宋姝说道“瞧见没?这才是风月场。那些皮肉生意,终究登不得大雅之堂。”
蓦的,有女子匆匆走来,于阮梅红耳边轻声耳语两句。阮梅红一听,神色微敛,却不慌张,只叫人莫四处宣扬,自己过去处理。
宋姝跟着阮梅红来到一处雅致的房间,推门而入,只见满室狼藉。地上散落的残纸尚能辨出狂草笔意,却已失了章法,墨痕如泪渍般晕染开去。床榻边,一女子正埋首啜泣,肩头剧烈颤抖。
其他几个女子本在旁安慰,见阮梅红来了,才起身走开。
宋姝站在门口,仔细观察屋里情况。
阮梅红已走到那女子身侧,素手轻拍其背,说道“别哭了,哭肿了眼睛,倒便宜了那些看笑话的。发生什么事儿了,同我说说。”
那女子抬起泪眼,帕子早已湿透,声音哽咽得不成调,“我待他掏心掏肺,连攒下的枕头金都给他当束脩。不求他富贵腾达,高官厚禄,只愿君心似我心,日后能给我个名分,与他共携白头。谁知,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当初他说不会嫌弃我,会替我赎身,会用八抬大轿接我过门,如今学成了,却换了一副嘴脸,说我娼妓之身,居然妄图高攀,他就是纳我做妾都会遭旁人耻笑。姑姑,是我痴傻愚笨,竟信了这贼子的鬼话。”
阮梅红闻言,轻轻拭去女子颊边泪痕,柔声劝道“如今醒悟,倒也不算迟。”
那女子闻言愈发激动,扑入阮梅红怀中哽咽道,“我做了这样的傻事,旁人都会笑我不自量力,自己一身泥,还要去污了人家的清白。姑姑,我没脸见人了,真不如死了算了。”
阮梅红闻言正色道,“说什么胡话!再是气恼,也不该轻贱性命。娼妓怎么了?我们凭本事吃饭,挣的银子同他们手里的有何不同?倒是你那书生小白脸,平日靠你过活,我看他才见不得人!”
“姑姑……”女子抽泣着拽紧阮梅红的衣袖。
“现在看清总好过将来嫁过去才知他真面目。别再怨自己了,这事儿错不在你。日后谁敢笑话你,你来告诉姑姑,姑姑替你做主,”阮梅红转过头来,又对着屋里其他姑娘说道“你们都听着,今后不许自轻自贱,他们男人需要风雅标榜自己,我们讨他们欢喜以全了他们的那点自尊心,以利换利,天公地道。大家都是讲生意的,喜欢银子就成了,别对装银子的荷包动了心。”
几位姑娘闻言纷纷点头称是。
宋姝倚在门边,闻言也不禁微微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