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她的孩子,我夺走了她很多东西,她始终在‘失去’,却没有从我这里得到一瞬间的快乐。我像是一颗苦难的种子,被强行塞进她的子宫里,她用很长的时间孕育我,最后生下了名为‘苦难’的果实……也不是果实,这个词太美好了,应该是寄生虫,我是她生命里的寄生虫。”
青于极力蜷缩着身体,整个人好像被一只巨大的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变得格外艰难。邓兰兰的声音很轻,却一声叠着一声,每当她想要喘息时,那些话就会重重地砸在她的耳膜上,然后顺着骨骼钻进血肉里,变成一条冰冷的锁链,让她无法挣脱。
她想捂住耳朵不听了,想大声呵斥让邓兰兰别说了,可手动不了,嘴也动不了,她只能无助地抱住自己,试图躲避那些无处不在的海风,将自己的胆怯藏进身体里阴影里。
“那天,我看着她一步步往海里走,我想追上去的。可是海水好冷,我的脚好重,我的腿好僵,我动不了……后来我长大了,才知道当初拽住我的东西叫胆怯和懦弱。它们一直都在,在我的梦里,变成了宽大的手,变成粗粗的铁链,牢牢禁锢着我,让我在梦里也无法追上去。”
“我好痛苦。”
青于挣扎着站起来,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突然发现自己的小腿已经被浸泡在海水里了。澄净的海水里有一双双大手,正牢牢抓着她的脚踝,还有锁链,顺着海水的痕迹不断往上缠着。
她明明没有动,海水却越来越高,没过膝盖、大腿、胯骨、腰际、肋骨、胸口,就在即将灌入口鼻时,她看见前方飘着一个深蓝色的物体,她的脑子还没有反应过来那是什么,但是双脚已经不顾一切地往前迈了。
那是她的书包!
她的书包!
青于屏住呼吸,用力地抬脚,可每次稍微抬起来一点就会被拽下去,那些手,那些锁链,紧紧纠缠着她,并没有因为她的意志而产生丝毫的松动。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拼命挣扎,就算是抬脚会被拽下去也依旧没有放弃,不停地抬脚,不停地试图迈出去。
在她的身体完全被海水淹没时,她看到自己的书包近在眼前。
她伸长了手臂去够,费了不少功夫才碰到书包的带子,用手指勾着往前一拽,书包就回到了她的怀里。
拉开拉链,拿出杀猪刀,她握着刀朝着那些抓着自己脚踝的手狠狠砍去,刀刃劈开海水后落到那些手臂上,却没有感受到丝毫阻碍,好像那些手和锁链都是幻觉,可脚腕被捏住的痛感很真实,不像是幻觉。
青于不停挣扎,艰难地在海水里扑腾着。
海水灌进鼻腔,顺着呼吸道一直往下,流进她的肺里,她无法呼吸了,耳朵开始嗡鸣,视线变得模糊,身上很重,她要被海水压扁了。
或许是缺氧导致的眩晕,又或是力竭导致的走神,她看着那些抓住自己脚腕的手,忽然觉得它们好像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她的脚背上延伸出细密的血管,那些血管连接着好多只手,那些手抓住她,控制她,让她不得不妥协,不得不怯弱,不得不停在原地看着悲剧发生……
我不是废物,我不是胆怯,我只是、我只是脚上长了很多手,那些手抓着我不让我去做,它们不让我选择。
所以、所以,我是无辜的,不怪我,不怪我!
可是!
可是我没有放弃过,我没有怯弱过,我没有驻足过!我始终在向前走,始终在跟着妈妈,即便你抓住我,你绑着我,我依旧要去救她。
我会踹开那道关着她的门,我会割断那根捆着她的绳子,我会劈开那座挡在她面前的山,我会用这把刀,砍碎一切带给她痛苦的枷锁。
青于咬着牙,手中的杀猪刀猛然翻转,朝着自己的脚腕用力砍去。
刀刃接触脚腕的瞬间,血雾在海水中弥漫开来,那些手抽搐着在她小腿上留下了无数抓痕,随着一声脆响,骨头断了,血液流进海水里,红和蓝有片刻的清晰分界,然后瞬间交融,疼痛瞬间侵占了她的神经,她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盈。
她浮在海面上,紧紧抱着自己的书包,望着看不到边际的海平面,疲惫地闭上了眼。
等到再睁眼时,她已经到了红星小区的出租屋里,邓兰兰换上了黄色的工作服,正坐在床上刷视频。
青于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找自己的书包,书包就在旁边放着,里面的东西一样也没少。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脚踝,没有伤口,也没有狰狞的血管和那些连在脚背上的手。
好奇怪。
青于揉了揉脸,让自己清醒一点,她看着邓兰兰的背影,突然问道:“兰兰,我们怎么回来的,我怎么睡着了?”
邓兰兰回头看了她一眼,没忍住翻了个白眼,随后脸色难看地数落道:“我们吃完饭在海滩上走了走消食,我包里装着野餐布和零食,打算在海边吹着风吃点零食,正好聊聊天,彼此了解了解。结果我刚把野餐布铺好,你立马就躺上去了,说了句‘好困’就睡着了,是我把你带回来的,打车花了我好几十,你发工资记得还给我。”
青于“嗯”了一声,很诚恳地保证道:“等我发工资了我一定还你。对了,我们在海滩上有聊天吗?我当时太困了,迷迷糊糊的,记不太清了。”
邓兰兰:“不算聊天吧,你问我世界上的海是不是都一样,我说我不知道。然后你就睡着了,怎么喊都喊不醒,要不是你还有呼吸,我都怀疑你死了。”
她说完伸了个懒腰,瞥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对着青于说:“我要去上班了,你自己在家把门锁好,谁敲门都别开。我自己有钥匙,不会敲门的。”
“好。”
折叠桌上有个小闹钟,青于看了一眼,现在是下午五点五十分。
窗外的天色依旧亮着,乱糟糟的电线支在她们窗前,一群鸟儿站在电线上跳来跳去。
正值饭点,楼下的小炒店传来浓郁的饭香,青于拿了个塑料凳子坐在窗子边,就着那香味啃馒头,这馒头是邓兰兰早上买的,虽然已经冷透了,但是嚼久了依旧能吃到甜味。
小闹钟慢慢走着,一步步走向青于接班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