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他抬眼,笑着问,“‘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有时候像冬天里挤在一起取暖的刺猬,靠得太近会扎疼对方,离远了又冷。’你这都打哪儿想出来的?”
姜畔愣了一下,没想到他最先注意的是这个比喻,有点不好意思:“就随便想的。觉得有点像。”
“像吗?”李砚安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像是忽然起了个念头,逗她似的问:
“那你觉得我和你像什么?”
这个问题猝不及防。
姜畔怔住了。
壁灯的光线柔和,李砚安平日里那股冷峻的劲儿被光影柔化了不少,看着她的眼神里带着很浅的笑意。
她看着他,很认真地想。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雪夜里他拽住她胳膊的手。
诊所里他探她额头的温度。
厨房里他做好的冒着热气的饭菜。
还有刚才,他关掉电视,耐心跟她分析那些对和错、难和易。
心里某个地方变得很软,很暖和。
她想了很久,久到李砚安以为小姑娘被问住了,正要算了,却听见她很轻的说。
“像下雨天,屋檐下滴水的那个小凹坑。”
李砚安挑了下眉,“嗯?”
“就是,”姜畔眼神干净,映着一点暖黄的光,“时间久了,雨水一滴一滴,老是落在同一个地方,就在水泥地上,慢慢砸出一个小窝窝。后来的雨滴再落下来,就正好能待在那个小窝窝里,不会溅得到处都是,也不会流走。”
她抬起眼,看着他,声音轻轻的,“你就像是那个小窝窝。”
李砚安脸上的那点戏谑慢慢消失了。
他看着眼前的少女,她个子好像比刚来时蹿了一点,但依然瘦,穿着宽松的旧睡衣,站在那里,用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告诉他,他像屋檐下被雨水滴出来的,承接雨水的那个小坑。
不是多么惊天动地的比喻,甚至有点笨,却一下子闯进他心里。
他想起自己年少时,也曾觉得一身警服一把力气,就能把世上所有不平事都铲干净。后来才知道,力量有限,世事复杂,很多时候拼尽全力,也就像是在无边荒野里,勉强护住眼前一寸光。
他做这些,没想过要什么回报,甚至没仔细想过到底图什么。
大概就是看见了,心里过不去。
伸手了,就再也没法松开。
却没想到,在这个寒冷的春夜,被这个自己亲手从泥潭里捞出来的,浑身是刺又敏感脆弱的小姑娘,用这样一种方式,轻轻接住了。
她看到了他。
看到了他那份持久的承接。
她感受到了那份安全。
李砚安忽然笑了。
那笑意是从眼底深处弥漫上来的,温暖得如同此刻壁灯的光晕。
平日里冷硬的眼尾弯出柔和的细纹,单眼皮的弧度也变得温软,竟透出几分难得的光彩。
他伸出手,用力揉了揉她的头发。
“行了,小哲学家。”他嗓音沙哑,“作文进步很大,这个比喻也挺好。”
“快去睡,明天还上学。”
姜畔看着他脸上的笑容,也跟着笑起来,重重点了下头:“嗯!”
翌日作文课,讲台上。
刘老师扶了扶眼镜,翻开一摞作文本。
“这次作文,整体来说比上次有进步。尤其是很多同学开始尝试表达真情实感,这一点非常好。”
她顿了顿,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姜畔身上。
姜畔心里咯噔一下。
“这里有一篇范文,我想请作者自己来读一下。”刘老师抽出一本作文,微笑着说,“姜畔同学,你来读读你的作文。”
教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夹杂着几声好奇的低语。
姜畔的成绩进步飞快,大家有目共睹,但作文被当成范文?这还是头一遭。
姜畔愣住了,直到林子琪轻轻推了她一下,她才反应过来,站起来走到讲台前。
从刘老师手里接过作文本时,她看到老师眼里鼓励的笑意。
她深吸一口气,低下头,开始读。
起初声音还有点小,但读着读着,那些夜晚在灯下斟酌的字句,那些源自心底的真实困惑和思考,给了她力量。
她的声音渐渐平稳清晰。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她清朗的嗓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同学们都听着,连平时最闹腾的几个也消停了。
她写的事情他们没经历过,但她笔下的那种迷茫和追问,那种在黑与白之间的挣扎,却触动了一些人。
读完最后一句,她合上本子,教室里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了掌声,不算特别热烈,但足够真诚。
刘老师接过作文本,一脸欣慰。
“写得非常好,姜畔。不仅仅是辞藻,更重要的是思考的深度和这份真诚。进步非常大,继续保持。”
姜畔身体有点僵硬的走回座位。
下课铃响,同学们蜂拥而出。
姜畔收拾好东西,刚要起身,却被刘老师叫住了。
“姜畔,来一下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