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畔的目光从周建国脸上移开,落到李雅慧的脸上。
“李雅慧,”她叫了她的名字,“别恨我了。省点力气。你还是多想想你亲儿子周宝吧。他以后,得住到别人家里去了,寄人篱下。”
李雅慧的咒骂戛然而止。
“这些年,你们怎么对我的,别人也会怎么对他。”姜畔轻声说:“就像那句话说的一样,因果不断,报应不止。”
李雅慧整个人剧烈地晃了一下,如晴天霹雳一般,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旁边的法警皱了皱眉,手上加了点力:“走!”
姜畔没再看他们,转身就走。
她身后,是李雅慧崩溃的呜咽,很快被法警严厉的低喝盖过。
姜畔挺直背脊,沿着长长的走廊往前走,朝着有光的地方走去。
走出法院沉重的大门,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
李砚安:「到哪了?找个暖和地儿等我,别乱跑。」
姜畔回了李砚安的消息。
「好」。
但她并不想去什么暖和的地方。
法院门前的风很大,吹得人透心凉,反而让她觉得像卸下了一副背了很久很久的枷锁。
养父母进去了,她出来了。
这几个月,像偷来的光景,却比过去十几年都亮堂。
认识了李砚安,有了林子琪这样的好朋友……
姜畔站在高高的法院台阶上,望着灰蒙蒙的天,只觉得心里全是好东西。
这感觉太好了,好得让她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待一会儿。
她没坐车,沿着人行道慢慢走。
不知走了多久,抬头一看,竟走到了李砚安单位对面的街角公园。
她穿过马路,走进小公园。
冬天还没完全走,公园里没什么人,显得空旷。
长椅冰凉,她也没坐,就倚着一棵老树站着。
眼角瞥见公园角落,那个小小的滑冰场居然还开着。
冰面有些地方化了,露出灰扑扑的水泥地,但边上还支着那个简陋的小摊位,放着几辆塑料冰车。
姜畔以前从没玩过这个。
小时候看见别的孩子玩,心里只有羡慕和躲远点别碍着人家的念头。
今天不知怎么的,脚自己就走了过去。
“玩一次,多少钱?”她问摊主。
老头伸出两根手指头:“二十,半小时。”
姜畔掏出钱递过去。
老头递给她一辆红色的冰车。
冰车小小的,有点旧。
姜畔学着旁边几个小孩的样子,坐上去,把铁杆子往冰上一杵,用力一撑。
冰车猛地向前滑去。
风一下子吹来,姜畔只觉得自己的心,被这风一下子吹开了花。
她在冰面上歪歪扭扭,冰面不平,坑坑洼洼,车子颠簸得厉害,好几次差点把她甩出去。
可她眼睛亮亮的,心情好,越滑越顺溜。
绕着小小的冰场一圈又一圈,风刮得耳朵生疼,可她就是忍不住想笑。
真好啊。她想。
能这样自由地滑着,摔了也没人骂,自己爬起来就行。
没人盯着,没人骂,就只是玩。
纯粹的,简单的,高兴。
天色就在这简单的快乐里,一点点沉暗下来。
冰场边的灯“啪”地亮了,摊主老头开始收摊。
姜畔把冰车还回去,手冻得通红。
她走到公园入口处的长椅坐下。
风好像更大了,掏出手机想看看时间,屏幕漆黑一片,按了开机键也没反应。
手机冻没电了。
姜畔把手机揣回兜里,搓了搓手。
没关系,她想。
李砚安办完事总要回所里一趟的吧?
她就在这里等,他来了,一眼就能看见她。
时间一点点过去,不多久,路灯全亮了。
街上行人车辆渐少,夜越来越深,姜畔盯着派出所门口进出的人影。
不是,这个不是,那个也不是,
李砚安那辆SUV始终没出现。
不知什么时候,细小的粒子开始飘落下来。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渐渐就密了,在昏黄的路灯下纷纷扬扬。
立春这天,竟然下雪了。
长椅冰冷刺骨,坐不住了。
姜畔站起来,在原地跺着脚,来回走动,试图驱散一点寒意。
肚子也开始咕咕叫。
派出所门口的灯光在风雪里明亮。
姜畔隔着马路望过去,心里那点笃定开始动摇。
他是不是直接从别的地方回家了?
或者,事情还没办完?
看看派出所墙上的挂钟,模糊看到指针似乎指向了九点。
太久了。姜畔吸了吸鼻子,决定过去问问。
推开派出所的玻璃门,一股暖气扑面而来。
值班室的小周警官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姜畔,有点惊讶:“姜畔?这么晚,你怎么来了?手好点没?”
她注意到姜畔冻得发白的脸,“外面雪不小啊,快进来暖和暖和。”
“小周姐姐,”姜畔走到值班台前,冻得有点结巴,“我……我没事。就是,李砚安他回来了吗?”
小周愣了一下,“没有啊。他请了好几天假了,一直没来所里。你不知道吗?”
“请假?”姜畔心里咣的一下。
原来他请了好几天假了,却从没提过。
昨天出去,也说是工作上的事。
“是啊,请了好几天了,说是有私事要处理。”小周皱眉,“你找他?他没跟你说去哪了?这大雪天的……”
正说着,门口又进来一个人,带进一股寒气,是小张警官。
他拍打着身上的雪,看见姜畔也很意外:“咦,姜畔?这么晚你怎么在这?”
小周替她回答:“找李队呢。你看见他没?”
小张警官跺跺脚,摘掉手套:“哦,刚在路上碰见了!他车开得飞快,往市局那边去了。我跟他按喇叭打招呼,他好像没看见,估计赶着去见领导吧?看他那样子挺急的。”
去见领导。
姜畔怔在原地。
他请了好几天假,是为了去办他的事。
现在赶着去见领导,自然也是他顶顶重要的事。
她这边法院的事。
她的生日。
大概不在他那堆事情里。
姜畔低下头,心里发空。
但她很快抬起了头,脸上挤出笑容,对着小周和小张说:“没事了,小周姐姐,张哥。我就是顺路过来看看。你们忙吧,我先回去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着实没什么波澜。
“哎,这雪太大了,你怎么走啊?”小周不放心,“要不等等,我看看谁有空……”
“不用不用,”姜畔摆摆手,“我坐公交就行,直达的。”
她转身推开门,重新走进了风雪里。
风雪立刻将她包围,雪片更大了。
街上几乎没了行人,只有昏黄的路灯在风雪中撑开一小圈模糊的光晕。
冷。刺骨的冷。
饥饿感也重新清晰地袭来。
手机在兜里依旧死寂。
她站在派出所门口,一时间竟有些茫然。
公交站离得不近,风雪迷眼,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细密的雪粒子钻进领口,融化,带走最后一点体温。
她抱紧胳膊,慢慢朝公交站的方向挪动。
路灯下,她的影子在空旷的雪夜里,显得格外孤单。
那点委屈,在寒冷和寂静里蔓延开。
公交站的红牌子在风雪那头模糊成一团暗红的光晕,看着不远,走起来却总也到不了似的。
就在这时,一声喇叭,穿透风雪,突兀响起。
滴滴——
滴滴滴——!
姜畔几乎是冻木了,反应慢了好几拍。
她抬起头,循着声音望过去。
马路中间,一辆黑色的SUV斜斜地停着,驶座的车窗降下大半。
是李砚安。
“姜畔!”
“你站那儿干什么!快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