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母的动作顿了一下,“不用……你坐着歇会儿,阿姨自己弄就行……很快就好……”
姜畔没有再问,因为她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一条鱼。
她默默退开,在客厅里走动,看向房间里的陈设。
屋子收拾得很干净,透着一种老派知识分子的气息,书很多,墙上挂着字画。
客厅一角,靠近通往里面房间的过道口,光线有些暗。
那里放着一个深色的木质小供桌。
姜畔的脚步停住了。
供桌很干净,上面摆着一个相框。
照片是黑白的,一个年轻女孩的笑脸,眉眼弯弯,和李砚安有几分神似,但又更柔和些。
照片前放着一个很小的香炉,供桌旁边的墙上,挂着一个相框组,里面还挂着几张彩色照片。
一张是风景照,像是某个旅游景点,照片里的女孩穿着连衣裙,对着镜头笑得灿烂。
另一张是写真,女孩坐在秋千上,笑容明媚。
还有一张,是在这个家的院子里,葡萄架下,李父李母一左一右站在女孩身边。李父穿着便装,脸上带着难得的笑容,李母温柔地搂着女儿的肩膀。三个人对着镜头,很幸福的样子。
姜畔的目光一张张看过那些照片。
女孩的笑容定格在最好的年华里,阳光,明媚,是这屋子里最鲜活的色彩。
她的视线最后落在那张全家福上。
照片里只有三个人。
父亲,母亲,女儿。
没有儿子。
没有李砚安。
和姜畔一样,是一个没有出现在全家福里的人。
说不清什么滋味,姜畔那一刻心里好酸好涩。
是同情,是心疼,是感同身受。
不一会儿,李砚安似乎在外面理了理思绪,回到了厨房。
厨房里传来水声,还有李母和李砚安的说话声,隐隐约约的。
“……他就是想起你妹妹了。”
“别往心里去,你爸他不是冲你。”
“天冷你穿这点够不够?我看你又瘦了。”
李砚安模糊地应着什么,姜畔听不听。
姜畔站在那面挂满妹妹照片的墙前,看着照片里幸福的三口之家,整天的好心情彻底散了。
她好像开始明白,李砚安提起家时,为什么是那样的沉默。
这个家,似乎早已在他妹妹离开的那一刻,就关上了门,把他留在了外面。
他带来的鱼竿和鲜鱼,搅起了这个家里沉积多年的冷泥巴。
*
饭桌摆好了。
李母端着清蒸鱼出来,鱼身划了刀口,铺着姜丝葱段,淋了薄薄一层油亮的酱油汁。
李父也出来了,坐在主位,脸还是板着,不看谁。
李砚安拉开椅子坐下,姜畔挨着他旁边坐了。
鱼蒸得火候正好,鱼肉雪白细嫩,筷子一拨就离了骨。
李母往姜畔碗里夹了一大块鱼肚子上的肉,又夹给李砚安一块。
那盘鱼,李父一筷子也没碰。
姜畔吃着碗里那块鱼,平生第一次尝不出来味道。
她偷偷看李砚安。
他吃得很快,很安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姜畔心里像被什么东西一下下揪着。
她想起李父在书房里吼的那些话。
他不知道妹妹没了吗?
他不知道妹妹最喜欢跟爸爸出海钓鱼吗?
怎么会不知道呢?姜畔想。
李砚安记得那么清楚,记得第一次上船,记得钓到鱼时父亲那么开心。
可那些话像石头一样砸在他身上,他一个字也没说,就那么走了出去。
可是,这到底凭什么?
就因为他活着,而他妹妹不在了吗?
这又不是他的错。
没人能这样对他。
没人能在她面前这样对他。
姜畔替他不值,又看了一眼李父。
李善平吃的也不痛快。
姜畔眼神回转,渐渐又感觉到点什么。
刚才那样当着她的面,李父都控制不住吼了李砚安。
那她不在的时候呢?
她想象不出李砚安独自回来,独自面对这些的时候,李父会是什么样子,是不是吼得更凶,话说得更难听?
这个念头让她胃里搅来搅去,嘴里的鱼肉彻底没了味道。
她低着头,把碗里剩下的米饭赶快扒干净。
她只想快点离开这里。
一顿饭吃得像嚼大理石,食不知味。
等到终于吃完了,李砚安放下碗筷,站起身:“爸,妈,我们回了。”
李母跟着站起来,“这就走啊?天都黑透了,开车慢点。”
李父没抬头,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作回答。
李砚安没再说什么,走到玄关换鞋。
姜畔也赶紧放下碗,小声跟李母道了别,跟过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李砚安径直出了院子。
姜畔跟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没有回头。
夜风很冷,一路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