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最终平稳地停在云港三中门口。
正是早自习前学生入校的高峰,学生像潮水一样涌进大门。
“下车。”李砚安解了安全带,侧头看她。
姜畔去开车门,手指刚碰到门把手,头顶忽然一重。
李砚安的手掌有点粗粝的温热,毫不客气地在她发顶揉了几把。
她原本就哭得有些凌乱的头发揉成了更乱的鸟窝。
“听好了,”他收回手,身体微微前倾,隔着副驾驶的位子,那张凌厉寡冷的脸凑得近了些,嘴角勾着点极淡的弧度,“再敢玩一次这种失踪把戏——”
他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看向她的右脚,“腿打断。”
语气凶巴巴的。
姜畔被他揉得缩了下脖子,又被这直白的威胁弄得有点想笑。
她抱着书包,却不厌烦这样的管教,小声应了句:“……知道了。”
“去吧。”李砚安摆摆手,重新靠回驾驶座,摸出手机,看样子是准备处理所里的事了。
姜畔推开车门,脚踝的钝痛让她动作有点迟缓。
她扶着车门站稳,回头看了一眼驾驶座上的李砚安。
他正低头划着手机屏幕,眉头微蹙着。
“李砚安,”她说,“谢谢你。”
李砚安划屏幕的手指停了一瞬,没抬头,只是从鼻腔里懒洋洋地“嗯”了一声,算是听见了。
“怎么,不进去,还想逃课啊?”
姜畔抿了抿唇,不再多说,关上车门,抱着书包,忍着痛,尽量自然地汇入校门口的人流。
林子琪也醒了,哈欠连天地跳下车,追上来扶住她胳膊:“慢点慢点!你可真是……下次再这么吓人,先通知我一声!”
两人互相搀扶着,随着人流慢慢挪进教学楼。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嗡嗡的读书声和交谈声混杂在一起。
刚在自己的座位上艰难坐下,林子琪就凑了过来,压着嗓子,一脸劫后余生:“哎,你说,昨天下午咱俩都没影儿了,老班会不会……”
话音未落,教室前门被轻轻叩了两下。
姜畔和林子琪同时一僵,循声望去。
班主任赵老师正站在门口,目光穿过整个教室,落在姜畔身上,朝她招了招手,“姜畔,出来一下。”
林子琪瞬间倒抽一口凉气,惊恐地看向姜畔,用口型无声呐喊:“完了!”
姜畔的心也跟着一沉,脸色泛白。
逃学、夜不归宿、还惊动了警察……
哪一条都够喝一壶。
她甚至能想象李雅慧被叫来时那副歇斯底里的嘴脸。
脚踝的痛似乎都明显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扶着桌子慢慢站起来,一瘸一拐地挪出教室。
走廊里光线明亮,早读的声浪被关在门后,显得有些空旷安静。
赵老师没在门口停留,示意她跟着走。
姜畔的心悬在嗓子眼,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赵老师一直走到走廊尽头的拐角处才停下。
这里相对僻静,赵老师转过身,目光落在姜畔脸上?
就在姜畔紧张得几乎要屏住呼吸时,赵老师从自己拎着的布质手提袋里,拿出了一个东西。
是那个铝制的饭盒。
姜畔的眼睛倏地睁大,看着那个熟悉的盒子。
赵老师没说话,只是直接把饭盒塞进了姜畔手里。
姜畔下意识握紧。
“拿回去。”赵老师声音很温和,“收好,别再让人看见了。”
姜畔有些发懵,捧着失而复得的铁盒,似乎很茫然。
她脱口而出:“赵老师……您、您不问我这钱……”
“谁还没点自己的秘密。”赵老师打断她,叹了口气。
她的看向姜畔明显不合身的宽大校服,小姑娘苍白瘦削的脸颊,有双红肿的眼睛。
那目光里的沉重感更浓了。
赵老师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柔缓,对姜畔说:“我女儿,跟你差不多大。”
姜畔怔怔地看着她。
“皮得要命,”赵老师嘴角似乎想往上提一下,露出一个类似笑的表情,却没成功,“整天上蹿下跳,没个消停,管都管不住,气得我头疼。”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在姜畔脸上。
“可你……”赵老师的声音低了下去,“你怎么就能这么乖呢?”
话音落地,一股强烈的羞愧感瞬间涌了上来,烧得姜畔脸颊发烫。
乖?她一点也不乖。
她藏着封口费,她逃学,她为了活下去甚至偷东西……
她低着头,不看老师的眼睛。
赵老师看着女孩细瘦的脖颈,看着她紧抿着的唇线。
“姜畔,”赵老师的声音很轻,“你这么乖,让老师觉得悲哀。”
姜畔抬起头。
赵老师的眼眶似乎有些微红,移开了视线,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剩下的话没有说出来。
沉默在安静的拐角弥漫开,只有远处模糊的读书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看向姜畔。
“其实,你也才十六岁啊。”
十六岁,本该是什么样的?
像林子琪叽叽喳喳?
像刘小慧曾经肆无忌惮?
还是像赵老师的女儿那样上房揭瓦?
姜畔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的十六岁,是冷冷的阳台,是饥饿的胃,是永远需要藏起来的恐惧。
赵老师没再说下去,她似乎也觉得这话有些无力。
“回教室吧。”
赵老师摆摆手,转身,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另一头。
姜畔一个人站在原地,她看着赵老师,又低头看了眼掌心的铁盒。
这里有将近四千八,姥姥要做支架大概需要两万左右,也就是还差一万六。
一万六。
姜畔想到了之前王锦、苏晨和刘小慧给她的,那笔数目客观的赔偿款。
那笔钱,就在李雅慧和周建国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