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的身影才从窗纸上消失。
卓氏站起来,理了理衣领,整理心绪,整张脸又恢复到那种恒久的温顺安静之中。
那张年轻的脸庞凝成一个低眉顺眼的画皮,在细碎得体的脚步中身着戏服沉静入场。
饭桌上,卓氏温顺的坐在慈眉善目的婆婆身边,小女儿坐在婆婆和公公之间夹菜,由老妈子照顾,公公很喜欢女儿,一直给女儿夹菜。
整个桌子上,他的丈夫坐的很远,是全场存在感最低的人,只是沉默忠厚的吃饭,不发一言——也没人找他说话。
虽然卓氏和丈夫身边没有隔着任何人。这很正常,夫妻本来就应该坐在一起。
但是慕汇的距离显然就远的过分了,卓氏的凳子也不在应该的位置上。两个人都有意无意避开了距离。
以至于中间恐怕还能坐下两个人。
每次全家一起吃饭,公公都会皱眉,卓氏知道,公公不喜欢他们随意挪动家中椅子的距离。
但慕汇不会听的。
他从来不反驳父母,一句也没有过,就像是一个木讷的沉默的器物,又像是大门口养的那只老实忠厚的老黄狗。
但是他不反驳,却自有自己的办法反抗。他不愿意做的事,他就绝对不会去做。哪怕慕老太爷大发雷霆,那根黄杨木做的老拐杖砸到他的背上,戳到他的脸上,他也会一声不吭,但是绝不妥协,直到倒下。
卓氏进门之后不久就见到过这样一次事件,这把她吓得做了好几夜噩梦。
好在慕汇绝大多数情况都是对父母言听计从,这样的家庭动乱也没有发生过几次。
起初,目睹丈夫的惨状后,她以为慕家人都恐怖暴力,为此惴惴不安了许久,但是后来,她发现可能并不是这样。
慕汇从来没有对她无礼过,一根指头也没碰过,反而逢年过节,这个沉默寡言的老实男人,甚至从没忘过给她买胭脂钗环。这些年也没有什么女子找上门来。
卓氏一直对自己说。
可以了,这个男人可以了。虽然自己下嫁,但是这些年家里衰落,慕家人也从来没有落井下石亏待过她,甚至公公婆婆对自己多有照顾。
这样的日子,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直到前段时间,大理寺的大人来到家中,卓氏在场,这才在话语里发现,原来慕汇也没有在外面断过。
伤心吗,难过吗?
卓氏自己也不知道。
其实这样的事早有预料。
这些年,慕汇的表现已经反应的很明白了。
成亲那晚窝在躺椅上对付一晚的慕汇,她偶然发现被公公仗责的慕汇,深夜没有睡,无声盯着天花板的慕汇……
最后两人终于有了一个孩子。
慕汇再也没有踏进过他们的卧房,老太爷和老太太批驳过他好多次,但慕汇始终只是埋头吃饭,吃完饭行礼就走了。
只留下老太爷老太太的叹息,而卓氏抱着孩子,一直看着他的背影。
早有端倪不是么。
卓氏以为自己做好准备了呢。
但当真正听到的那一刻,在亲耳听见慕汇口中那句“哪个男人可以完全克制自己呢”的那一刻,卓氏忽然发现,原来自己还是没有做好准备。
为什么心那么凉,冷到手脚伸展不开了,一口气卡在咽喉里,让人无法呼吸。
终于一切都掩饰不住,像是水底最丑陋的礁石暴露在光天化日的苍白炙烤下。
卓氏感觉白晃晃阳光一圈圈的刺眼,让人天旋地转站不稳。女儿在脚边哭,就像一场预演的哭丧。
不过这样生活许多年,或许卓氏该庆幸自己天长日久养成的习惯,让她仍然保持着得体的体面——好一个端庄娴雅、大家闺秀。
此时卓氏坐在餐桌上,看着沉默的丈夫,其乐融融的公公婆婆和小女儿,忽然生出一种错觉。
好像自己从来置身于外,隔着一层雾。
卓氏转头,看见慕汇依旧埋头不语,沉默的吃着饭。
卓氏想起那天晚上,自己其实看见了慕汇偷偷溜出府,但是那天大理寺少卿看向她,当丈夫跪在她的裙边求她时,她说谎了。
可是现在,她的心头忽然冒出一个可怕的想法。
这个想法使她很不安,心头有种离经叛道背离者的惶恐和隐约的激动。她的身体都因为这个大胆的想法而微微颤抖。
这个想法背德。
但又是那么具有吸引力。
非常有吸引力。
她实在是太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