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渝随口说:“梨花。”
“粉淡香清自一家,未容桃李占年华。梨花,洁白无瑕,实在令人欢欣。”崔衍先是赞誉,却忽然话音一转。
“梨花亦是愁物,不知姑娘有何烦恼?”
姜渝微微发愣,下意识道。
“我没有烦恼。”
崔衍抱歉:“冒犯了。”
正当两人有些尴尬时,姜渝开口打破了僵局。
“那崔大人有什么喜好么?”
崔衍听见大人二字,似乎微不可察皱眉,但他很快接话。
“我喜好文墨,尤其书法,以及喜欢练剑骑马,然后就是探案。”
姜渝有些提起兴趣。
“听陆大人说,大人你师从征北将军,及飞云逸客?”
崔衍道。
“我母亲出身义安侯府,为我祖父第三女,征北将军萧宏深是我舅舅,自幼我便跟随他习武,至于飞云逸客,这就得说到儿时的一次奇缘——姜姑娘想听么?”
姜渝自然点头。
“在我六岁时,有一次哥哥偷偷带我溜出府去赏花灯,那是很多很多年前的元宵了。”
十六年前,闹市。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十岁的崔游紧紧牵着弟弟的手,穿梭在鱼贯蜂行般的人群中。
小小的崔衍穿着不合身的朴素衣裳,一只手握在哥哥手里,一只手拿着糖人,好奇而兴奋的睁大眼睛,看着府外的一切事物。
花灯璀璨,忽然许多礼花飞上天空,炸出群星闪烁,流转而下的美丽图景。
华灯之下,少女妇人挽着臂膀拎着兔儿灯、莲花灯之类交谈而过;青年们四处张望,似乎在等什么人;还有商贩,都热闹非凡,叫卖声、吆喝声伴着珠宝钗环,糖糕元宵什么的闪花人眼。
“哥哥,我们这样偷跑出来,会不会不太好啊?”崔衍抬头看向虽然年纪不大,但一副少年老成模样的崔游。
崔游转头看向弟弟,露出一张粉雕玉砌,甚至带了些阴柔的面庞。
如果不是他身着男装,且神情稳重,当真会让人认为他是一个女孩。
听见弟弟的询问,崔游秀气的眉头皱起。
“衍,你忘了哥哥为什么要带你出来了么?”
崔衍即刻想起那座鸡飞狗跳,压抑可怕的黑暗府邸,顿顿摇头如拨浪鼓。
“衍记得,衍不要回去,衍要跟着哥哥!”他死死抓住崔游的衣袖,仿佛怕这个唯一关心他的人离开。
崔游小小年纪,却沉重的叹了口气,将手抚上崔衍的脑袋。
“怕什么,他们正闹着呢,没人会关心咱们去了哪里。衍,你就尽管玩,父亲怪罪下来,就说是我拉你出来。”
崔衍一听。
这怎么可以!
父亲向来对哥哥严厉非常,动辄罚跪,时常关禁闭,家法责打,要是让他抓到机会,哥哥就糟了!
“不要,我不要哥哥被罚。”崔衍抱住崔游,哭喊道:“哥哥,我们回去,我们回去吧,我不要看花灯了……”
崔游拉开崔衍,看着崔衍满脸的眼泪,无奈道:“男子汉大丈夫,不要随便哭,否则以后娶不上夫人。”
崔衍擦着眼泪,气鼓鼓的说。
“我才不要娶夫人!家里没有一个人开心,还要这个家做什么?”
崔游感到心中一刺,但作为长兄,他不能在同胞弟弟面前展现,只是劝慰道:“不是……不是我们这样的,还有很多人家里很好,就像舅舅家……”
实在说不下去,崔游眼睛一转,索性一指远处。
“瞧啊!那边有人喷火!”
崔衍的视线即刻被吸引,崔游趁机转换话题。
“衍,我们去看喷火怎么样?哥哥给你买烧饼吃。”
小孩的注意力实在太分散,崔衍不自觉就说:“好!哥哥好!”
崔游大松一口气,赶忙拉着崔衍去挤着看杂耍。
人群熙熙攘攘,实在没办法挤进去,看着弟弟期待又失望的眼神,崔游想了个办法。
他转头看了看不算太远处,那里有一座地势较高的寺庙,其耸立高山之上,下面有许多延绵的台阶,松柏林立,或许可以登上去远远看看,还可以等下一波烟花。
于是他把打算给弟弟说了。
弟弟很听话,乖巧的点头。
崔游看着崔衍天真无邪的模样,忽然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心疼。
他想。
崔衍出生的太不是时候了,虽然这个家终究会走到这一步。
但至少,以前还是有平静幸福的日子。
崔游还是感受过爱的。
但是衍,他就出生在分崩离析,一切虚情假意被无情撕破之时。
这样的孩子。
崔游不由拉紧了崔衍,希望能尽力让他有个幸福的童年,尽管他的力量是那么的微薄。
带着崔衍登山,崔游还好,但崔衍是真的走不动了,于是崔游背起崔衍,背一段休息一会儿。
终于,兄弟俩爬到半山腰,终于可以把半个昌阳城收入眼底。
巨大的烟花从城南升起,在两人面前漆黑如墨的夜空炸开。
与底下的人间灯火,还有缓缓升起的夜明灯交相辉映,共同构成了一副前所未有的美丽图景。
但就在崔衍呆呆注视烟花时。崔游却感到一阵细微的风吹起了他的一缕发丝。
他极端敏锐,当即冲远处缓缓摇动的黑色树林大喝一声。
“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