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酒过三巡,太阳也高高地挂在了天空的正上方,热闹欢腾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还有当番任务的刃们已经结束了午间的休息,回去继续工作了。嗜酒的刃则大多已经喝到了醉眼迷离的程度,有几个大大咧咧的家伙干脆顺势躺下,在花香氤氲的春风中醺醺然地睡了过去,连花瓣飘到了脸上也毫无察觉。
短刀们大多也到了该午休的时候,在各刀派监护人的陪同下回部屋休息了。也不乏有正兴奋上头的孩子们在热热闹闹地嬉戏,从剑玉、弹珠、羽根付、玩到捉迷藏、跳格子和荡秋千……笑闹着的孩子们在暖融融的阳光下被晒出汗水,鼻尖与额角上都缀着亮晶晶的水珠。
审神者正在同江家的刃们玩百人一首。
她非常不幸地抽中了丰前江作为对手——大约是因为方才稍微喝了些酒,醉意上了头,让审神者在参加游戏前明显忽略了对手抢牌时的恐怖速度。
毫无悬念地惨败了两局之后,审神者气哼哼地喊了声不玩了,宣布退出了战局。
五月雨和村云相互对视了一眼,纷纷放下手中的花牌,凑到了审神者的身边,小声地问她要不要一起来创作俳句。
“俳句吗?五七五的韵律格式我倒是清楚,但是季语和切字我可不太熟,大约只能写些川柳之类的……”
顶着二刃仿佛小狗一样满含期待的殷切眼神,审神者有些不好意思的用手捂了捂脸。方才喝下的清酒似乎被融融的暖风熏得上头,她的两颊都泛起嫣桃色的红意,手指贴上去还有些微微发烫。
“川柳也没有关系的,主上。”
村云点了点头,满脸认真道。“不高雅的川柳刚好配廉价的我……呜呜呜!汪呜呜呜!”
还没等他说完,审神者就伸出双手捏住了村云的脸颊,气势汹汹地胡乱揉搓了好一会儿。
“不许你这么说!”
她气鼓鼓地喊了起来,“你可是我的刀诶,不许你说自己廉价村云江!你是我见过最可爱的小狗——啊,和五月雨并列最可爱的小狗!”
“汪!主上您——……汪呜!”
动静闹得有些大,正在决战花牌速度之巅的桑名和丰前也停下了比拼,纷纷循着声望了过去。只见自家的主君一反往日矜持温和的常态,正把村云江抱在怀里一顿猛搓。
粉发的打刀付丧神被迫埋在审神者的胸口,满脸都是没反应过来的懵懂表情,耳根倒是迅速涨得通红。五月雨坐在旁边,看了看审神者又看了看自家的兄弟,一副不知道该劝架还是该加入他们的无措模样。
丰前江望着两颊飞红的审神者,了然地笑了起来,摇了摇头:
“哎呀,没想到,主上原来这么不能喝吗……”
他拍开落在身上的樱花瓣,起身走上前,将审神者从村云江的身上拎下来,抱到一旁静谧无人的花荫下。
村云和五月雨对视了一眼,也纷纷跟了过去。
“好啦好啦,主上,您喝醉了,还是先休息一会儿吧。”
丰前江也在审神者身边坐了下来。他轻轻拍了拍女性的肩膀,于是本就已经醉得晕晕乎乎、摇摇晃晃的审神者顺势栽倒在他的大腿上。
一阵天旋地转。侧颊传来了温热的触感,柔软的、富有弹性的、非常舒适的……
“怎么样,我的膝枕,很舒服吧?”
丰前江调整到舒服的坐姿,顺手将她凌乱散开的长发轻轻地拢住,梳顺。
“困吗?先睡一会儿吧?好好休息一下,酒醒了之后,还会有新的惊喜等着您哦?”
“新的……惊喜……?”
审神者的意识几乎要被沉沉的醉意吞没,眼皮也沉甸甸地往下垂,脑海中却突然浮出什么东西、似乎有什么差点忘掉的东西——
“不对!”
她猛地睁开眼。
五月雨和村云正巧凑了过来,想要确认一下主人的身体状况,没想到突然间与审神者大眼瞪小眼地对上视线,二刃皆是一愣。
“俳句,答应了你们的,我还没有写呢!”
审神者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努力让大脑维持运转。
“落花枝に、かへると見れば ……胡蝶かな……”*
女性的声音泛着困意,念着念着,语调渐渐地低了下去,带着迷蒙醉意的眼也慢慢阖上。
——大约是睡着了吧?
五月雨和村云交换了一个眼神,打算去拿件保暖御寒的披肩或者被布给主人披上。
没想到她又在这时唰地睁开眼。
村云被惊得下意识向后一仰,差点汪一声叫出来。
“……最上川。”
——在江家刃们眼睁睁地注视下,审神者铿锵有力地吐出最后三个字。
旋即再次闭上了眼睛。
不一会儿,自丰前江的膝上传来细小的鼾声。
“哎呀,这次是真的睡着了。”
丰前江忍着笑,轻轻打了个手势,示意村云和五月雨放心。
他低低地垂眸,目光划过审神者恬静的睡颜,停留在她眼下一块浅浅的淤青上,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
“真是的……总是喜欢把责任往自己身上包揽,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啊……嘛,总之先好好休息吧。午安,主上。”
【06】
昏沉的意识中隐隐约约传来轻柔的歌声,像春日里被太阳晒暖的小溪水,卷着沉沉浮浮的芬芳落花,温柔地流淌过耳膜。
“花の雨……咲く君も、散る君も……あだめかし……”*
审神者缓缓睁开眼睛。
丰前江依旧坐在高大的樱花树下,任由她枕着自己的大腿休憩,与她酒醒前相比,坐姿几乎没怎么变过。
他正一面断断续续地哼着曲调柔和的歌谣,一面摆弄着手中的柳枝与樱花枝,似乎在编织什么手工艺品。察觉到大腿上窸窸窣窣的动静,他方才停下手中的活计,低头冲审神者笑了笑:
“哟,主上醒啦?怎么样,这一觉睡得还好吗?”
“挺好的,倒不如说是有些太好了……”
审神者慢吞吞地从丰前江的腿上爬了起来,晃了晃脑袋。
刚刚清醒过来的大脑还有些昏沉,残留的睡意像落潮的江水,缓缓地从身体里流淌殆尽。
已经许久没有这样毫无负担地享受休假时光了。久违地睡饱午觉后,审神者舒展了一下四肢,只觉得通身的每一处关节都被春日的艳阳晒得暖烘烘,像一株晒足了阳光、蓬勃盎然的翠竹,喀喀啦啦地发出拔节生长的响动。
“丰前,现在是几点?好安静啊,我是不是睡得有些太久了,大家好像都回去了……咦?”
她环视了一圈周围,在目光触及到不远处的意外之客时,语调略显诧异地上扬。
四下无人,只有姬鹤还躺在一旁开满蓝紫色婆婆纳的花丛中,正在安静地闭着眼晒太阳。
他微微偏过头,睁开假寐的双眼,灰蓝色的眼眸似笑非笑地望着审神者:
“唔……怎么了?看到我,就这么惊讶吗?”
“有一点。”
审神者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我以为姬鹤会回部屋睡午觉的。”
“在哪里睡不是睡呢?总归刀都在主人的身边。”
姬鹤懒洋洋地坐起身,轻轻晃了晃脑袋。粉蓝紫色的小野花从他灰羽般的长发间簌簌地飘落。
“嘛……不过你惊讶也正常,因为我确实是受人之托留在这里陪你的。”
“受人之托?陪谁?”
审神者懵懵地伸出手,指了指自己:“我?”
“是啊,我们家那位御前——”
像是想到了什么愉快的事情一般,姬鹤轻轻笑了起来,脸上模糊的笑容也真切了几分。
“他临走前拜托我留在这里,守护你做个好梦。”
“哈?”
审神者惊讶地声音都高了一个八度。“你是说则宗那个老头——啊不对,那位大人?”
这下姬鹤是真的笑出了声。
“嗯哼,就算你叫他臭老头也没有关系哦?我不会告诉他的。”
他撩起耳边的长发,狡黠地冲审神者眨了眨眼。“其实关于这件事,御前有让我保密来着,但是我觉得让您知道的话会更有趣——所以说,您这次有做美梦吗?”
“诶?这倒是没有哦,因为根本就没有做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