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我受伤了?我就是想试试药研做的新药罢了,我今天又没有去演练场,哪来的伤……”
“是啊,哪来的伤呢?”
“这种根本不存在的东西,您让我说我也说不出啊……嘶!痛痛痛!”
在审神者试图插科打诨把这个话题糊弄过去的时候,三日月的指尖已然轻轻地点在了她的右肩后侧——不轻不重的力道,恰好不会将人类弄伤,但是足以令伤口产生痛感。
被突如其来的痛意刺得一个激灵,审神者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瞪了一眼依旧笑得面色不改的付丧神。
“哦?不存在?”
“……哎哎,真是完全被您看透了,完全瞒不住啊。”
审神者叹了口气,再一次发出与方才完全相同的感慨。在这位经历千余年岁月的大人面前,自己的情报隐藏能力约等于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审神者觉得还是实话实说为妙。
“早上被刀撞倒了,所以右肩留了一块淤青。”
“是五虎退那孩子吗?我下午的时候有在草药园看见他和药研藤四郎,这膏药大约也是他们一起做的吧?”
“您明明什么都知道啊?!”
“哈哈,只是老人家的胡思乱想罢了,还是要找您来确认一下……所以说,今天那场短刀专属的一日活动,也与早晨这桩事件有关系么?”
“虽然已经说过两次了,但是我还是得重复一遍,真是完全被您看透了啊……”
实在是遭不住平安老刀仿佛看透了一切的从容微笑,审神者干脆将整件事情的起因经过一五一十地和盘托出。
听完了详细解释的三日月依旧不改面色,只是笑着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哈哈,原来是这样……倒不如说,果然是这样。如果是姬君您的话,确实是会这样做呢。”
“你们平安刀怎么净爱说谜语?这样那样的,到底是怎样啊?”
“怎么说呢,姬君视短刀如孩童,对孩童有怜爱关照之心,不是么?对于这样的心情,老爷爷如我并非不能理解……”
三日月一面慢悠悠地说着,一面将审神者散在鬓边的乱发仔细理顺,别到耳后。
付丧神生着刀茧的指尖滑过审神者的耳际,并未过多地停留,而是顺势向下,掌心贴着对方的下颚,挟着一点温和的力道,将她的脸庞轻轻捧起。
“……毕竟我等看待您,有时亦如您看待他们。”
“嗯……您的意思是,也把我当小孩子看么?”
审神者仍然在努力理解平安老刀的话中话,一时间尚未留意对方手下的动作,干脆任由自己的脸颊被刃随意摆布。
三日月的掌缘贴着她的脖颈。他能感觉到自己掌心之下温热的人类脉搏,脆弱而重要的颈动脉就这样被掌控在一把刀的手中,真是令刃感到奇妙的体验。
但凡自己有点什么坏心眼,或许姬君就已经身首异处了。这样轻易地对付丧神交出信任,姬君还真是个过于单纯善良的孩子啊。
“哈哈哈,说不定呢?”
他只是轻笑了起来,微微倾身,离审神者挨得更近了些——近乎鼻尖贴着鼻尖的距离。
“说起来,姬君方才也算是给予了老爷爷一个充满关怀的拥抱呢,那么作为长辈,总得还点什么才好啊。”
“哎呀,您真是,不要总是把我当小孩……欸!!”
直到微凉的、柔软的触感落在额际,审神者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三日月宗近正在亲吻自己的额头。
与人类相比,刀剑显现的身躯总是体温偏低。即使是这样亲昵的距离,在近乎交错的呼吸间,落入审神者的鼻息之中的也只有一点清浅的冷香。
真是奇妙的体验,简直就像是被月光亲吻了一样……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与付丧神对上了视线。
那双蕴着新月的眼中蓄着什么比今晚的夜色更深沉、比白日的文书更复杂的情绪,却又是如此专注地、近乎虔诚地注视着自己,仿佛被砥水拭过后泛着朦胧水色的粼粼刃光,美丽得近乎令人头晕目眩……
身体几乎在眩晕中向后仰倒,审神者下意识地捉住了三日月的袖口。仿佛是被她过于明显的表情与反应逗乐一般,三日月哈哈大笑起来,倒也没忘记扶着审神者的肩膀稳住她的身形——这次倒是有小心地避开她的伤处。
“哎呀哎呀,今日的特别活动老爷爷我也算是凑热闹参加上啦,真是个不错的夜晚呢。”
三日月再一次慢悠悠地端起盛着玄米茶的清水烧茶杯,笑着向审神者微微颔首:“快要过了零时了,姬君可要早些回去休息啊。”
“……三日月殿,您不会是把我当成和短刀一样的小孩子,所以用我的拥抱换一个你的额头吻吧?”
审神者抬手摸了摸额头上被亲吻过的地方。她终于回过来神,忍不住也笑了起来:
“真是的,比起当爷爷的乖孙女,还是更想成为帅气一点的刀剑之主嘛……哎呀,算了,被您当成晚辈来疼爱也挺好,我也很开心啦。”
“哈哈,这并不矛盾呢,姬君。正因为您总是这样认真地回应着本丸的每一振刀,每一振刀也才会甘愿为您所用啊。”
“老爷爷又在说深奥的话了……”
“哈哈哈,也是呢,现在可不是适合聊这种话题的时候,您该早点回去休息了,不然明天起不来,我坐在茶室里都能听见歌仙君训人的声音了。”
“好好好,我明白啦,为了让老爷爷安安稳稳喝一口好茶。”
审神者笑着连声点头,向三日月挥了挥手:“晚安,三日月殿。”
“晚安,姬君。”
与三日月道别后,审神者起身继续往天守阁走去。于浮动的桂香之中漫行至走廊的尽头,在拐过下一个折角时,她下意识地回过头,望向庭院的方向——
月桂与晚枫丹树荫在如水的月光下婆娑摇曳着,方才三日月宗近落座的地方却已然空空荡荡,只余一片随风落在廊下的红叶。
“啊,不是说要赏月的么,怎么这么快就走了……”
【花絮】
翌日的轮值近侍是山姥切长义。
“……所以说,您不会真的觉得,有的刃大半夜的穿得那么正式、坐在离天守阁那么近的院子里,就是为了找个地方看月亮吧?”
那本封面上标着“重要文件,小心存放”的档案袋正被某位职业素养一流的前任公务员紧紧地攥在手里,粗厚的牛皮纸上赫然被摁出几个清晰的指印。
山姥切长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连文件都来不及拆开,用另一只手去够办公桌上装着冰美式的玻璃杯,先给自己猛灌上一大口。
审神者正对着电脑屏幕刷着时政下发的必修网课培训课程,一面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今天的近侍聊着天。没有想到自己只是提了两句昨晚与三日月偶遇的小插曲,竟然会让对方有这样大的反应,她的视线不自觉地从标写着《历防本部总务科科员年度安全培训必修课程》的网页上溜开,诧异地望向长义。
“啊……三日月殿是这么和我解释的呀?”
她歪了歪头,有些困惑。“他们平安刀的讲究不少,我是真的不大了解。所以不是这个原因么,长义?那三日月殿大晚上特地跑到那里去做什么?”
“……没事,也可以是这个原因,你就当他是去看月亮好了。”
不知道为什么,审神者从长义的语气中读出来一点微妙的嘲讽意味。来不及思考其中的含义,下一秒,那双漂亮的蓝眼睛就幽幽地瞪向她。
“主上,我之前送您的那两本书,您真的有好好读吗?”
“啊,你说的是《人际交往能力提升指南》和《说话的艺术》那两本吗?我有好好看哦?你别说,那两本书确实挺有用的,最近和本丸那几位长辈大人聊天的时候,感觉自己的敬语使用都更熟练了呢……不是,长义,你怎么又在叹气啊?我明明有在好好进步诶?”
“……没事的,主上,您不必在意。”
山姥切长义的语气简直称得上是咬牙切齿了。“我要继续工作了,不打扰您的培训。”
“啊?哦、哦,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