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在收到了狐之助送来的紧急救援通知之后,长谷部一刻也不敢停滞。
他当机立断地先去了粟田口部屋,叫上药研藤四郎和白山吉光两振擅长治疗的刀,同自己一道打前锋;之后又拜托了当时恰好在场的一期一振,让他去通知鹤丸国永,待这两振作战经验丰富的太刀整备妥当后,一同前来支援。
驭着小云雀一路飞奔,在赶到审神者发出救援信号的地点时,长谷部顺利地找到了不远处的审神者和出阵小队——以及一小股时间溯行军。
几振低等级的短刀明显是负伤的状态,仅能勉强地握着本体保持着阵型。这些练度不高的孩子们姑且尚未陷入无法行动的重伤状态,大约是因为审神者正持刀护在他们身前。
长谷部留意到,审神者双手紧握着的,正是巴形薙刀的原型。
他不禁皱起了眉头。
通常而言,审神者们甚少直接使用麾下刀剑付丧神的本体进行战斗。结合刀剑本体与自身灵力的力量,杀伤力固然极为可观,但是对自身的灵力反噬也更加严重和暴烈。故而这种战斗方式也通常被戏称为”玉石俱焚式打法“,只要不是陷入绝境的情况时,通常不会被审神者们使用。
长谷部的目光扫过了巴形薙刀的本体——那刀刃之上正闪着灵力光芒的术式——他沉下神色,又扯了扯缰绳,令小云雀全速向审神者的位置赶去。
离得越近,越能感受到熟悉的灵力气息传来的无形波动。那样磅礴有力、声势浩大的灵力场,正在以他的主人为重心,以不可抵挡的凶猛气势不断地向四周鼓荡。盛大而暴烈的灵力汇聚成无声无形的河流,卷起一阵阵强风,将她的裙摆与衣袖翻飞吹起,连带着披散在身后的长发也凌乱地扬在空中。
审神者正神色专注地望向前方奔来的敌刃队伍,找准时机,持刀,抬手。
在长谷部策马急速逼近的视野中,她稳稳向前送步,挥下利落的一斩。
——那是非常标准、漂亮且有力的一击振上。
刃风带着十足的肃杀锐气,裹挟起爆裂翻涌的灵力流,在半空中振出尖啸的罡风,将扑来的那一队六只溯行军齐齐切作两半。
“主上!”
长谷部翻身跃下马,提刀冲上前去,替审神者斩落了斜刺里袭来的一只敌短。
审神者显然也看到了他。
她望向长谷部的方向,唇角似乎下意识地扯起一点弧度,方才战斗时的冷肃脸色也倏然缓和了许多。她改用单手握着巴形薙刀,将长柄撑地,冲着正朝自己奔来的长谷部伸出另一只手,动作轻快地挥了挥:
“你来啦,长谷部。”
看见审神者一脸轻松并无大碍的模样,长谷部这才松了口气。他恭敬地俯身单膝下跪,向审神者禀报战况:
“是的,主上,幸不辱命。狐之助正在开启这个合战场的大型传送阵,预计还需要半个小时。药研和白山吉光也带上了急救治疗设备,马上就会来。后续的支援人员有一期一振和鹤丸国永,都是战斗经验丰富的付丧神,请您放心。”
“做得很好。”
审神者简短地颔首。似乎是因为确认了救援后而感到放松,她微微垮下肩膀,吐了口气。下一秒,她的身形明显摇晃了一下。
“主上,您还好吗?”
长谷部连忙上前,单臂揽住她的肩膀。
一瞬间,仿佛绷紧的弓弦骤然断裂一般,审神者猛地佝偻起背,栽倒在长谷部的怀中。她的五官也似乎承受了过度的痛苦,扭曲成一团。
薙刀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大将!”“
”“主上……!”
在短刀们惊惶的目光中,鲜红的血液从审神者的眼角、唇角、耳中以及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往外渗出。
血迹从她的背上快速地扩散开来——长谷部这时才发现,审神者的左肩后背有一道深深的砍伤痕迹。只不过因为方才她面朝着自己,又表现得毫无异常,才让他一时间忽视了这一点。
审神者似乎仍想说些什么,艰难地向他伸出手。
她的指尖甲缘处也在往外源源不断地渗血,顺着胳膊往下流淌。长谷部下意识地捉住那只手,于是汩汩的血液顺着他们交握的掌心,濡湿了他的白手套。
“抱歉,长谷部,我,我有点累了……”
审神者断断续续地咳嗽了几声,大股的血液随着她呛咳的动作被吐了出来,脸上也显著地失去了血色。
“接下来,接下来就……咳咳……”
是灵力反噬爆发了。
长谷部在一瞬间反应过来。他连忙伸手扣住审神者的肩膀,阻止了她想要尽力站起来的动作:
“主上,拜托您尽力保持呼吸平稳,不要再使用灵力了,也不要乱动,我会扶着您的。您再坚持一下,药研和白山已经赶过来了。”
余光里瞥见药研和白山在短刀们的指引下正往这边赶来,长谷部将审神者打横抱起,向附近一处平坦的树荫下转移。
“主上,请您振作一点,千万不要睡过去。请您放心,我会在您身旁守护着您的。”
审神者却缓慢地摇了摇头。
她拽着长谷部的衬衫领口,勉强支起身体。长谷部顺从着对方扯住自己衣领的力道,微微俯下身。
“我的情况我有数,不用管我。长谷部,你不必留在我身边。”
长谷部刚想要反驳,却在抬起头将要张口的瞬间,与审神者视线相撞——那双平静的眼眸,淡漠得几乎没有情绪一般,只是直直地望着他的眼睛。
身为一振实战刀,长谷部对于这样的眼神并不陌生,倒不如说是太过熟悉——这样连自己的存在也一视同仁地漠视掉的眼神,这样冷酷地俯视着棋局上每一个可以被利用的棋子的眼神——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是一名合格的大将在战场上应有的眼神。
“溯行军来得很快,如果不、咳咳,不能及时控制住前线,恐怕对传送阵开启会有影响。”
审神者又断断续续地咳出两口血,方才缓缓地说下去:
“长谷部,不用留在我这里,接下来所有同伴的安全就都拜托给你了。这是主命。”
长谷部沉默地闭眼,再睁眼。
“……谨遵主命。”
直到清清楚楚地听见长谷部的回答,审神者方才松开他的衬衫衣领。她似乎因为剧烈的战斗与反噬而有些疲惫,闭着眼睛,安静地靠在了他的肩头。
长谷部仍然保持着拥抱审神者的动作。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正因为过度的疼痛而浑身颤抖,那只与他相握的右手也因此握得更紧、更用力了些。指尖的出血源源不断,顺着他的手腕滴落到地上,留下一道深红的痕迹。
他安静地垂下眼,动作轻柔地拍着她的背部。
与此同时,终于赶来的白山正在同药研一起检查审神者的现状。
“身体状况检测完毕。”
白山吉光抬起头,语速飞快地汇报:
“左侧大腿骨骨折,右侧肋骨骨折,疑似坠马摔伤。左肩后部有砍伤,从创面残留灵力来看系溯行军攻击导致。灵力循环严重紊乱引起多处脏器出血,推测为短时间内过度使用大规模攻击性术式导致,需要急救治疗。”
“了解,我先帮大将做一下急救,梳理灵力就拜托你了,白山。”药研也娴熟地打开医药箱,翻找起所需的药品。
长谷部小心翼翼地将审神者送入白山吉光的怀中,随后站起身,眺向远处。
这处被错误地当作传送目的的合战场,似乎是某次战争的遗址残骸。四面荒芜,日光被漫天尘沙吞噬,暗淡地落在满地的残垣断壁与弃甲断矢之上。西风阵阵呼啸而来,将半截埋在沙尘中看不清图案的残破战旗吹鼓,猎猎作响。
远处的天穹之中,无端裂开一道黑色的缝隙,散发着令人不适的不详气息。溯行军们显然已经感知到了此处有落单的审神者气息,正源源不断地顺着裂隙涌出,向他们所在的方向奔来。
“主上和队员们的急救治疗,就拜托给二位了。”
望着正不断往此地行进的溯行军部队,长谷部单手执刀,振去刀刃上沾染的黑色黏液,沉声说道:
“大型传送阵的开启正由狐之助负责,还需要一点时间。在一期一振和鹤丸国永的支援抵达之前,这里的防线,就请先交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