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王府,游廊下。
不远处的树叶的叶子已经枯黄,秋风一扫,树叶洋洋洒洒往下落,落在下方的青石板上,像是染上了一层淡黄色。
尹长寻的目光却没有被眼前纷纷扬扬的落叶所吸引。
他的手中握着一封已经展开了的书信,手腹在纸面上下意识微微摩挲,手背上的青筋随着动作而微微起伏。
信纸上的字力透纸背,入木三分,每一处的墨痕似乎都带着骨力。
人说字如其人,若是依照这封信上的字迹猜测,写信之人十有八九应非池中之物。
只是旁人就算再怎么猜测,若是不看到最后的署名,应该是怎么猜也猜不准这封信到底出自何人。
这封信是方才才从千里之外的上京传过来的。
写信之人,不是他人,正是当今的天子——尹长寻的哥哥尹天志。
信上的内容,倒也不稀奇。
前面半截,像是问候尹长寻最近过得好不好之类有的没的废话,写到后面也是话锋一转,突然提及了镇国府的庶女沈清窈,说是她马上到了行及笄礼的年纪,也到了可以婚配的年纪,又谈其蕙质兰心,样貌过人,若是尹长寻有意,等到他行了冠礼,可以许之婚配。
信上的每一字每一句,不像是出自当今天下最尊贵的男人的手笔,反倒是像一个普通的哥哥,为自己的弟弟操心婚姻大事。
按理说,皇上要点鸳鸯谱,直接赐婚就是,鲜见还这样特意写封书信来问的,像是尹长寻若是不愿意,便可随意拒绝。
这对于独揽大权、说一不二的皇上来说,实在是难得一见。
尹长寻却看得皱眉,面有不悦。
平心而论,在外人看来,他这位哥哥的确待他不薄,甚至是好得有些诡异了。
且不说先将他分封至云州这么一块肥沃的地方,这已经足够另他的众多兄弟姐妹眼红一番,就说信上说指名道姓的沈清窈,也是出了名的窈窕淑女,年纪小小,就已经有“临州第一美人”的称号,追求者无数。
更何况,她的家世还不一般。
她姓沈,在大宇国,“沈”之一字,可不一般。
沈家乃大宇国中的名门,家族显赫,自大宇国建朝起,三代人中均有人在朝中身居要职,培养的门生故吏也不在少数,在朝中的地位可以说是举足轻重,尤为重要。
当初,先皇为了稳固政权,便立镇国公沈千的掌上明珠沈珏为后,时值沈千任朝中宰相,有了沈家的支持,无疑给了刚刚登基的先帝吃了一颗定心丸。
后来,因沈家势力过大,先帝纵然采取了一些手段制衡沈家,可沈家在朝中的地位依旧是难以撼动。
尹天志继位以后,其母沈珏已经贵为皇太后,沈家在朝中的地位仅一人之下,一时之间,沈家又是风光无两。
因此,能与沈家结亲,无论对谁,都是一桩不可多得的喜事。
毕竟这世上没有人会不想拥有权势,哪怕是已经拥有了权势的人,也不会嫌弃自己手中已经拥有的权利和财富再更上一层楼。
别说是庶女了,就算是沈家山路十八弯的亲戚,都一对人上赶着求取还怕攀不上关系。
沈清窈更是传闻长得花容月貌,小小年纪就已经出落的亭亭玉立,再加上出身沈府的显赫背景,纵然是庶出,可也是旁人高攀不起的存在,就算是嫁给皇子,也是绰绰有余。
无论从哪方面看,尹天志都是费了心思,想要为他谋一桩好亲事。
可是,尹长寻偏偏不想应他。
当年后位之争,沈珏就和尹长寻的母亲苏双月结下了梁子。
一直以来,尹长寻都觉得,母妃苏双月的死定然和沈珏脱不了关系,只可惜,他没有铁证。
所以尹天志对他的善意更是让尹长寻不舒服。
如果真按他所想,仇人的孩子对自己释放善意到底算怎么一回事?
如果事实不是他所想的那样,那么作为尹天志众多弟弟中的一员,作为曾经威胁他帝位的人,尹天志不清算便不错了,实在没理由特殊照顾他。
他只能归咎于他胸无大志,而尹天志已经稳坐皇位,便没有必要再提防这个弟弟。
毕竟当初尹长寻对尹天志最大的威胁便是依仗父亲对母亲的喜爱,而然苏双月并未撑到尹世恒将皇位传给尹天志,那尹长寻的存在便不足为惧。
这都能解释得通。
但这只能解释为何尹天志不为难于他,不能解释为何尹天志无缘无故优待于他。
他自认为和这位皇兄的交集实在是算不多,能够相安无事已经是实属难得,他实在是找不到尹天志对他莫名其妙好的理由。
说来,皇恩浩荡,按理说,皇上愿意有所优待,应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
但母妃的死始终让尹长寻如鲠在喉,连带着尹天志的好意,尹长寻也并不领情。
只不过,如今他对于尹天志有意撮合的婚事不应答的理由还要再加上一条——他已经有了心仪之人。
他和祈今歌再也容不进任何人介入,他也不允许有其他人介入。
尹长寻正想着这件事想的出神,就连身边有人靠近的动静都浑然不觉。
“王爷!”
直到一声中气十足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尹长寻这才回过神,朝着传来声音的方向望去。
来者不是他人,正是守卫曹举。
作为王府的守卫,若非无事,自然不会随意来打扰尹长寻,又因尹长寻早就嘱咐过,无故上门者通通不见,因此能让周举前来禀报的,一定不是可有可无之人、
因此尹长寻思绪虽被打断,但也不觉得有何不悦,问道:“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