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半路他那难看的鼻子就显出来了,随之而来的是左半边脸的皮逐渐变松变软,耷垂到嘴边,恍若一张被扯烂的面饼皮。
他脱下校服盖到头上,脚步却根本没有加快的迹象。遮住脸就好了,路上像他这样一个初中生拿校服盖头,别人也只会以为是孩子中二犯了。走到无人的巷子时,他干脆连校服也不遮了,平心而论,现在的兽化比起几年前程度已经轻了许多。据医生推测,很有可能等到他成年时,这种兽化的症状就会退至无迹。
多好啊,上天终究是怜爱像他这样异于常人的孩子的。
他还记得那天午后的阳光很好,这样悠闲地游走在回家的路上,他的心情一点儿也不差。拐个弯来到家楼下,果然,母亲正在忙碌地晒着被子。他知道就算老师打电话给母亲,母亲也不会专门来接他的,因为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他自己也明白。
一年年过去,他觉得自己的内心越来越强大了。他跑在同龄人前面。
回到家,秦柏悯休息片刻,等一切恢复正常,和母亲道了别,他又优哉游哉地回了学校。
这样的状况后来越来越少出现,直至如今,他再也显不出那半个兽鼻和松塌的面皮了。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我一定是天选之子”,他想。
他的人生从小就是这么与众不同,他的未来一定会无比成功。
“秦医生”这种称呼怎么够配得上他呢。“你要知足啊”,他怎么能知足?他这么聪明,学得比人快,能力也充足,要的是更高的位置。
但是不知为何,似乎这路走得有点不对劲,他总归,还没有做到自己预期的模样。
他是来自多普的冒险赌徒,他要更高更强。
不要慌,总能做到的。无数次,秦柏悯观察着周围一切,思考着,复盘着。如何才能站得更高?
大计划,这个是好东西。如果他加入这个任务,助力其成功实行,那么当以后七区合并,人们谈及这段光辉历史时,他就能成为教科书上蓝图的重要推动者之一。机不可失,务必要牢牢把握——这是他原本的想法,然而随着任务的逐渐展开,他发现,或许还有更加快捷的方法来实现他的宏大目标。
林凇,林行卫。多好的一个机会。
其实他也后悔过,早在几年前他就应该努力做对每件事。可惜,父母太不给力,都是普通角色,没有能力和远见点拨他在领导们面前展现自己以获提拔。现在他知道了,他已经挑选好最适合自己的面具和形象外套。
撑在洗漱台的身子再往前探上几分:额头——眉毛——眼睛——鼻子——嘴——他调动嘴边肌肉,对着镜子弯起一个完美的弧度。就是这样的微笑,亲和又友好,成功塑造出起“温文尔雅,博学多闻”的秦医生形象。
他现在终于学会了如何做戏,可似乎已经有些来不及。他已经快三十岁,“出名要趁早”,中年发迹固然不错,然而谁不想年少就成名呢?他自信自己是有这个能力的,在他那间位于卧室旁的实验室里,有着他研究发现的惊人成果,他要把它推广到全世界,从此名利双收,人生灿烂。
秦柏悯走出浴室,如此想着,他的新计划,马上就会来到关键一步。
进入自己在家搭建出的实验室,他打开房间里的灯,一排排展示柜沿墙而立,规整列队,将空间围合成一个严谨而庄重的殿堂,在这些展示柜上,摆放着一个个透明的玻璃器皿。
里面泡的,是他的收藏。
途径其中一个玻璃瓶时,他停下脚步,兴致十足地驻足观赏着里面的东西:一根食指。
这是他儿时伙伴的食指。谁叫他嘲笑自己呢,这孩子,当年用手指着自己显化的脸,笑着说道:“真的有点丑欸。”
需要他讲?秦柏悯眯起眼,眼神骤然冰冻,他当然知道丑!需要他讲?!
总是不能让伙伴的这根手指再继续长在他手上了,所以他记了许多年,终于找到了一个绝妙的机会——成年后的某一天,伙伴经历了一场车祸,恰好被送至他当时所在的医院。
如果要想方法,秦柏悯总是能想到的,他是那么的聪明,不是吗?
于是伙伴的手指就在这场急救中被切了下来,谁也不知道这根手指当时是否必须要被截肢。
只有他知道。
已经很不错了,秦柏悯盯着玻璃瓶里的手指,扶了扶自己的眼镜,透明镜片顺势划过一道冷白的光,
“只是损失一根手指而已。”
这是他作为医生的仁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