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几天后，林凇回林家吃饭，这顿原该在几天前就被吃掉的饭，因他中途去了趟雷温平京而被延迟至今。

把车停在黑灰色铁门外，林凇并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侧头看了一眼铁艺大门，透过大门上的镂空图案，他见到屋内亮出的橙黄灯光。

暖黄色灯光，在这种气温渐涨的初春时节里显得有些多余。

不是么，林凇如此想着，双手置于方向盘上，脖子向后仰，盯着车顶天窗出神——看不到什么，天黑了，只能感受到天幕暗如一张随时会下压的巨手，没有星月点缀其间。

怎么会连一颗星星都没有呢？月亮呢？月亮也不见踪影，真是暗淡啊......将视线收回，他再次看向不远处那幢从落地窗内透出暖光的房子。

这样的暖色灯光若是出现在寒冷刺骨的严冬，必定是归家之人心中最安定柔软的存在，可他不是归家之人——他不是。想到这，林凇轻嗤出声，似是自我嘲讽。他只觉得多余，身处潮湿温暖的空气里，看着这样的暖黄色灯光，只会让他感到胸口发闷。

往常来到林家，他也要像这样在车里坐上一会儿再进去。低头看一眼手机，已经坐了近十分钟，该下车了，可他心里却划过另一个念头，于是打开通讯录，拨通了梁烠的电话。

“嘟——”一声音响，电话被立即接通。

“林凇？怎么了？”梁烠低磁沉稳的嗓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莫名的，林凇觉得今天梁烠的声音特别好听，拿着手机，他迟迟没有说话。这通电话的初衷源于他心里那一股突如而来的冲动，并不是为了“倾诉”，也不是乞求“聆听”，他只是“想打给梁烠”。

他的心强烈地想要在此时和梁烠产生联结，即便只是以一通电话的形式。

听筒紧贴耳边，林凇沉默着，呼吸加深，这沉默让对面的梁烠开始有些心慌，低沉的嗓音里不由地染上几分紧张：“发生什么事了？怎么不说话？”

发闷的胸口开始转为丝丝酸涨，林凇尚且没明白自己为何会有这种转变。分明梁烠才没说几句话，他忽然，就不太想进那幢房子里吃饭了。

可他还是得进去。

吃饭不是最重要的，对于林凇而言，饭后第二天去看周清韵才是最重要的。

可惜，他无法越过“吃饭”这一步骤直接跳到“看望母亲”，林行卫不允许。半山疗养院的探望权在他手里。

置于悬崖峭壁上的巢穴内，雏鹰的羽翼日渐丰盈。孩子长大，翅膀变硬，现在想要离巢而飞，想要翱翔于苍空，想要掌握属于自己的命运轨迹。

雄鹰眼眸锐利，不屑嗤声，冷眼旁观跃跃欲试的雏儿。幼稚，自由的代价是强烈的坠空感，是生死难料的起飞，想要独立？可以。你试试看。

父亲要求儿子每月回家一趟，吃顿饭，聊会儿天，一家人融融泄泄，美满无边。

记住，来的时候不要无声无响。

要自然，要心切，要被看见。知道了吗？

林凇记着这些要求，遵循着，照做着。否则就见不到半山上那间白色房间里的母亲。

“喂，林凇，听得到吗？回句话，你别吓我！”梁烠的慌张愈发明显，林凇终于磨了磨嗓子，发出一声轻咳。

“咳......我没事。”

梁烠瞬间松了口气：“宝贝，我被你吓一跳。怎么了？心情不好？”

“我......”林凇凝视车窗外，暖黄色的灯光晕得他眼睛微烫，半晌，回道，“我要回家吃饭。”

“好啊，回家准备吃什么呢？我还在加班，童伽竹这货一到五点人就不见踪影，溜得那叫一个快，我就成了那个被抓住加班的苦命人，哎！”

“呵......”林凇被梁烠话里的怨气带出点点笑意，然而不多，转瞬即逝。停滞片刻，他说道，“我在林家，我爸让我过来吃顿饭。”

梁烠闻言，唇角的弧度渐渐回直。

他也沉默了片刻。

“......”

“晚上会回自己家吗？”他问。

“嗯，吃完饭会回去，不在这里过夜。”林凇眼皮轻垂，缓慢眨眼。

“那咱们晚上视频，好不好？不难过。”梁烠的语气比先前的更显轻柔，软软落在林凇心上，落得他心口酸胀再添几许。

他点点头，意识到梁烠看不着，又补上一句“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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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通电话结束，林凇再看时间，已经在车里呆了二十多分钟，不算很久，但必须要进去了。

回林家的每顿饭都吃得大同小异：安静温顺从不忤逆林行卫的林郑媛君，小心翼翼时刻都在鉴貌辨色的林锦，面色冷酷不苟言笑占据绝对主导地位的林行卫。

以及一个格格不入宛若局外人的自己。

餐桌上永远只有碗筷相碰的轻微声响，绝不可能出现其乐融融的家庭对话，然而即便是碗筷发出的碰触声，也被要求不能过大，否则就是教养不足——小时候犯了要挨打，长大了则转为训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