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大丫鬟小丫鬟多半是死契，本来就是要留府里过年的，如今做着平日里就要做的活计，还平白得了三倍的例钱，可不个个欢欣鼓舞，笑容满面的？

这人一活泛，整个府邸就显得热闹，尤其是几个外院的小厮，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些竹节，在正院门口烧的劈啪作响。

等到陆青菏听到声音问了春雨，才知道这是在以声驱鬼，正和了“爆竹”之意。

陆青菏觉得很有意思。

她作为一个未来的灵魂，从书里、从口口相传的记忆里得到许许多多的传统习俗的知识。

可知识终归只是知识，当她真正身处这个时代开始溯源时才明白，原来那些听起来很繁复、很不可思议的习俗，或许是当时人们闲暇时想出来的小玩意儿。

而那些麻烦的、冗长的准备步骤，可能只是流传下来时，每代人各自的小巧思。

至少在大梁，年节并没有那么多这也不许，那也不行的规矩。

杀牲宰畜、祭祀先祖、守岁夜饮……各家关起门来热闹，有一种恰到好处的分寸感。

当然这也和现在社会生产力低下有关，大梁的确已经有了火药，甚至也有人尝试过往竹节里填充火药，做成真正的“爆竹”，来迎接新年。

但这动静虽然热闹，却没什么实质性的作用，而且耗费颇多，除了几家习惯用奢靡来装点门面的所谓“宗亲世族”，京中的大部分人家还是习惯点几根竹节应应景就完事了。

因此，真要说起热闹，见试过现代社会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旗招展、人山人海的陆青菏，觉得这个年节，好像也不过如此？

她像是一个旁观者，又像是一个亲历者，按部就班地跟随着大众的脚步，度过了来到大梁的第一个新年。

就这么到了正月初七，年味渐淡，官员还朝，那种悠闲自在的氛围一去不复返，藏于水下的势力又开始暗流涌动。

年节过后，崇元帝的第一道赏赐便送去了东宫，紧接着是太后、皇后，其中金银玉器自不必提，更有许多补血养气，安神定胎的补药和吃食。

这样一来，太子妃有孕一事，几乎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而崇元帝的态度也可见一斑。

本就蠢蠢欲动的官员们这下彻底掩饰不住对太子的巴结，各路拜贴、礼物单子如同雪花一般飞向东宫，而且个个理由正当，表现出一派老怀甚慰的模样。

连同镇国公府也不消停，朝云几次写信过来抱怨，说是一些平日里没什么交集的小姐下帖请她赏雪、赏花、赏诗、赏画的，好没意思。

小姑娘似乎真的郁闷坏了，她本来就不爱那些，一开始还觉得对方好心邀她去玩，总该给人一个面子。

结果去了才知道人家根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话里话外打听自家姐姐现在是个什么情况，胎相稳不稳之类的。

她一个小姑娘那懂这些，就算真的知道一点，也晓得不能往外说呀，可对面这时候就跟听不懂人话似的，非要问出个一二来。

弄的朝云生了一肚子闷气，提笔抱怨时如同文曲星附体，千字长文一蹴而就，足足写了五六张信笺，险些没把小小的信封撑爆。

陆青菏一边看一边笑，觉得这些人未免也太着急了些。

春桃也歪着头看信，她有些不明白，明明年节时大家都好像默认了这件事，许多了都觉得太子妃也是该有个孩子了，怎么过了个年又态度大变，明里暗里地对着一个还未出世的孩子释放恶意呢？

她毕竟老实，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春雨听了话头就觉得不好，恨不得直接要来捂她的嘴。

几条命啊，都敢议论皇家事了？

陆青菏习惯了春桃时不时地口出狂言，这小丫鬟现在也学精了，在外头老实装哑巴，在家里那是什么话都敢说，什么问题都敢问。

“人心难测。”陆青菏道，“一开始消息并不准确，许多人都抱着侥幸心理，觉得尚有回旋的余地，可一旦得知先前的筹谋彻底无用时，还是会不忿，甚至做出一些不理智的事情来。”

“另外就是人在得知一个消息时最开始的反应往往最能体现这个人内心深处的想法，可时间拉长之后，理性和贪欲回归，又会展现完全不同的一面。”

“哦……”春桃半懂不懂，但少夫人都给她解释了就没必要追根究底，无师自通地学会了现代狗腿子的开会发展，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来。

陆青菏看她那双清澈愚蠢的杏儿眼就知道她没听懂，不过这种事没必要掰开揉碎了讲，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待她去。

李焱托前来请脉的赵大夫传递了一个口信——瘦乞丐麻杆已经有将近半个月没有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