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有点事情,就先走了。”她说着,拿起沙发上的包包就要离开。
“诶!”乐逍顾不上羞了,出声喊道,“妈!你……你要走啊?”
“我已经在医院陪你好多天了,乖乖。”文砚笑着说,“我还有工作要处理呀。”
“小叶也是会照顾人的,不是吗?你们俩一起住,妈妈很放心的。”她伸手抱了抱儿子,“你也是,少一点小脾气,你们两个都要好好照顾对方。”
说罢,她领着手提包,头也不回地走了。
“诶!妈!”
他的话并没有唤回文砚,只能满心不平地睨着叶既明,看着他从善如流、彬彬有礼地说“阿姨再见”。
等文砚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上,乐逍转过身瞪着叶既明,像只愤怒的猫咪:“你是不是跟我妈密谋什么了?”
“密谋什么了?”叶既明适时地露出一丝惊讶,“什么都没有啊。”他的表演堪称天衣无缝,叫人看不出任何破绽。
“少来。”乐逍不满地哼道,“骗子。”
他闷闷不乐地爬回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只巨大的茧,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默不作声地观察着。
过了几秒钟,他闭上了眼,像是睡着了。
心底忽然涌出一股巨大的、不可名状的悲伤,像是千百万年贮藏的地下水上涌,淹没了大地天空。心莫名地沉下去,缓缓沉入地底,沉入冰冷的水体,沉入滚烫的岩浆,再不见踪影。情绪翻涌,盖过了一切思绪。
像是某种生物在缓慢地蚕食着心脏,不痛不痒,只是忽然间令人喘不上气。
这种感觉乐逍不能再熟悉了。第一次有这种感觉,是小时候的某一次住院。他当时大概六七岁,前因后果都记不太清了,只是听母亲讲过一点,说做了检查后,医生只看了一眼检查单,就要求他立刻住院了。
“有几个数值很不正常,医生要多观察观察。”文砚当时只是这么说。
这次住院来得匆忙,他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小小的孩子被母亲带着在医院里东奔西跑,缴费、办手续、打针……父亲回家取来了日用品,尽力地把小小的病房打造得温馨。
入了夜,他也是这样安安静静地蜷在床上,抬头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枕边是打了留置针的手,扎针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床头开着小夜灯,借着暖黄的灯光,他看见陪床的母亲已经睡着了,只能听见她规律的呼吸声。
就是这个时候,他第一次感受到这种巨大的、能将人吞没的伤感。
又要住院了啊,他想。
于是,当时尚且年幼的他将这种感觉命名为“又要住院了”。
只是随着年岁渐长,他才慢慢发现,这种令人窒息的伤感,并不是只在住院的时候才会产生。
他也慢慢明白,这种感觉有一个更贴切的词来形容——感伤。
有时候走在路上、和朋友们一起说说笑笑,或是上课途中、听着老师在讲台上唾沫横飞,独自一人躺在自家的小床上、盯着天花板默默发呆时,甚至在一场成功的演唱会结束后、后台的每个人握着香槟、满身彩带地欢庆时……
这种感觉总会在一瞬间袭来,如冰冷的浪潮将他裹挟、扑倒,深陷其中。他看着周围嬉嬉笑笑的朋友们,却觉得自己仿佛被隔在一堵看不见的冰墙之外,好像所有的欢笑都与自己无关。
只是从未有人发现。他像个溺水的孩子,在冰冷的湖水里独自挣扎,拼命呼救,只是水倒灌进肺里,淹没了他的声音。他眼睁睁地看着岸上的朋友们载歌载舞,独自一人慢慢沉下去,直到湖水淹过了头顶。
双腿在水里奋力蹬动,双臂挥舞着,过了一段时间后,他恢复了些力气,靠自己的努力将僵硬的身体拖上了岸,重新走到朋友的身边。
往往这个时候,朋友们甚至未曾察觉到他的离开。
至于方才的溺亡与自救,更是无人知晓。
十多年来,他已经彻底习惯了这种感觉,也知道该如何解决它:只要静静地待一会儿,等待它消退了就好。只是每当它出现时,他还是会不由自主地跟着悲伤、沉郁,像株被霜冻了的薄荷苗。
所以,没有关系的。他在内心对自己说,这不过是又一次的、很正常的悲伤罢了,等过一会儿就好了。
只是——
“逍逍,是哪里不舒服吗?”叶既明温柔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没有。”他将被子往上挪了挪,连眼睛也一并盖住。声音从厚重的被子下传来,闷闷的。
“走开,别烦我。”
好一会儿,都没有再听见声音。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像是一望无际的、平静的深海。
果然,他也没有发现。在沉重的被子里,乐逍悄悄睁开眼想着。
他好像有点庆幸,自己成功赶走了叶既明,能够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把情绪代谢干净,又似乎有点失落。至于为什么失落,他好像又说不上来。
接着,被子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听了一会儿,终究没忍住好奇,悄悄露出半只眼去看。
然后就被连人带被子地团进了一个温暖宽大的怀抱。
“逍逍在不高兴,我看出来了。”轻轻柔柔的声音从被子外面传来,朦朦胧胧的,“是因为什么呢?是在难过妈妈走了么?”
过了好半天,沉默的茧发话了:“不是。”
“那是在生我的气咯?不想让我搬过来?”
“……也不是。”
“那是因为……”
“我说了不要管我了!你走开好不好!”
被子外沉默了几秒,随后传来浅浅的气音,是叶既明在笑:“那可不行。我已经学会了,逍逍这是在赌气,不是真的想让我走。”
“同样的错,我不会再犯第二次了。”
乐逍的话被噎回了肚子里——他还真没说错。
“不想说就不说了,就让我抱抱你,好不好?”
乐逍于是不再做声,静静地窝在温暖的被子和坚实的怀抱里。
雪松信息素的气味从被子的缝隙里钻进来,清清淡淡的,慢慢地安抚他悲伤到沉入地核的心,如同在抚平心头的满身伤痕与皱纹。带着暖意的木质香如冬天的篝火,一望无际的汪洋也慢慢被蒸发得一干二净。
这是第一次,有人意识到了他的感伤。
这是第一次,在空无一人的大海里,有人朝他递出一只手,将他一把拉上了岸。
那人面带笑容,镜片后的双眼里泛着爱意,说:
“我来帮你。”
“我来救你。”
“我来抱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