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一辈子的那种。”
叶既明听得眼眶发热,情不自禁地去噙他的嘴唇。
他的生活也回归了公司和家的两点一线。随着这一年即将结束,工作越发繁忙起来,结项、开会、分析……总有做不完的事。他回家的时间开始变得越来越晚,从一开始的正常下班慢慢延迟到八点、九点,有时甚至到了十一二点。偶尔早回一次,也是把自己关进书房开线上会议。
乐逍也并不比他轻松多少,先前为了录综艺,积攒了大把的通告要跑,几乎每天都在到处飞,一周有五六天都不着家,更别提见面了。
两人这“合法恋爱”谈得辛苦,距离、时差、工作量,有太多东西横亘在他们面前,仿佛天堑。如今他们仅靠几条消息和偶尔的一个视频保持联系,有时候三五天都说不上一句话。
对此两人倒是没有怨言。都是成年人了,都有各自的工作和理想,没什么不能理解的。只是在见面时往往要抓紧一切时间腻在一起,耳鬓厮磨地诉说着思念,像一对永不离分的鸳鸯。
时间转眼从中旬走到了下旬,这个月的最后一个周一上午便是明空的月度总结会议。
早已入了冬,阴沉沉的天如一张大网盖下来,仿佛一只倒扣的碗。路上行人匆匆如蝼蚁,被盖在碗底庸庸碌碌地奔走。他们在寒风里拉高拉链,裹紧围巾,低着头,怕被风沙吹迷了眼。
光秃秃的树杈孤零零地支棱在街道上,像是被谁无情地剥掉了外衣,只留下一副瘦削的骨架。鸟巢没了树叶的遮掩,显得格外显眼,架在单薄的树枝上摇摇欲坠。
叶既明扭头望着会议室外的风景微微出神。现在这个时候,乐逍大约还在赶通告。他们约好了,等乐逍回家后去吃火锅、吃烤鱼,用乐逍的话说,要“慰劳自己的连日奔波”。
小孩子的小愿望自然是要答应的。他那头在电话里说完,叶既明已经把餐厅都定好了。那是乐逍最喜欢的一家海鲜火锅,平常座位紧俏得需要提前好几天预约,就当做是给小孩子的小惊喜。
万事俱备,只等两天后飞机落地。
“叶总?”CFO的声音将他的越飘越远的思绪扯回会议室,“叶总,这是上个月的财报。”
叶既明快速地在PPT上扫了两眼,眼里残存的一点笑意彻底被扑灭,冷着脸问:“这是怎么回事?”
财报上的图表里,几条曲线交错纵横,密密麻麻,然而最重要的那一条却从前几个月的稳定增长转变为近乎水平,甚至有隐隐下跌的趋势。
简而言之,这个月公司不赚钱了。
叶既明的目光顿时犀利起来,镜片后的两只眼如探照灯,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
或许是感受到了叶既明目光如炬,底下的CTO满面愁容地开口:“叶总,咱们现在的技术,出了点问题。”
叶既明不可置信地望着他,心头狠狠一跳。
·
技术达到瓶颈了。
这其实并不是多么少见的事情。随着时代的发展,科技也在不断进步。技术更新迭代,总有长江后浪推前浪,被推的前浪或积攒能量奋力一搏,或被拍死在沙滩上。
叶既明当然不想做被拍死在沙滩上的那一个。
然而这次的瓶颈不同于往日。往常,当技术遇到瓶颈难以突破,加投资、加人力总能解决,总能产生新的方案、新的思路。然而这次行不通了。
好比一个呱呱坠地的孩子,从前只要给他喂食,保证足够的营养,他自然而然就会不断成长。然而现在,不论再往里投入多少时间与金钱,他都不再生长了——他的生长期就此停滞了。
对于人工智能来说,当现有的模型架构遇到瓶颈,当大模型的成长遭遇极限,这意味着投资与产出再不成正比。他们的付出开始变成无意义的填鸭,曾经引以为傲的作品一朝成为负累。
唯一能做的,只有更换下一代模型架构。
而这代表着将曾经早已搭建好的高楼大厦夷为平地,并重新设计一栋新的建筑,还要比原先的更好、更优秀。
这并非一朝一夕间就能办成,甚至要消耗成倍的时间精力与金钱。
从白天到黑夜,会议室的灯就没有熄灭过。他和CTO以及几位高级工程师个个都是满眼红血丝,攥着笔的手暴起青筋,互相抬头一看,彼此眼里都是一日之内生出的疲惫。
董事会还在等一个结果,技术的更新、研发的许可,甚至公司的生死都握在董事会那帮人的手里。一想到第二天还要去跟董事会打嘴仗,叶既明的太阳穴几乎不受控制地开始狂跳,仿佛有一挺机关枪在他脑中肆无忌惮地扫射。
送走了其他员工,他独自一人坐在漆黑的会议室里,窗外是萧萧寒风、万家灯火。
随着一声重重地叹息,他摘下眼镜搁在桌上,镜框与桌面碰出轻微的响声。他捏了捏发胀的眉心,却抚不平那道“川”字形的皱纹。
在这一天彻底结束的时候,他拿起手机,才发现有两个未接来电,都是来自乐逍。
两个电话是九点多打的,中间间隔了五分钟,随后便不再打了,大约是猜到了他正在忙。
屏幕上的时间恰好跳到了零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