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因为桃夭的离世,青棠的背叛。
念及桃夭,她心上刚长好的伤口又撕裂开,溢出新鲜的血液来,身子也克制不住地颤抖。
行凶者兀自逍遥法外,她又怎能在夜里安然就寝。
身后一双手将她颤抖着的身子护住。
察觉到萧旭亦未眠,萧昭忙将眼睛闭上,掩盖自己眼底的脆弱与无助。却只听身后萧旭道:“阿昭,我知道你的难过。我也一样。”
萧昭原以为萧旭指的是和亲的事情,却只听她清冽的声音中透着三分冷意继续道:“萧顺不死,我心亦难安。”
闻及此,萧昭蓦然转身,月色下,萧旭面不改色,一双如月般清冷的眸子依旧淡然,仿佛说出此话的另有他人。
萧昭讶然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她原以为,萧旭是朵开在枝头娇艳傲人的玫瑰,接触下来,她本已改变看法,将萧旭视作清冷皎洁无欲无求的白月光,现下萧旭面不改色的一句话,又将萧昭先前对她的所有认知,全都重新颠覆。
她陌生地看着眼前人。
眼前人不施粉黛,却美得惊心动魄,美得脱离了世俗,她若谪仙般冷冽的眸子在月色映衬下,仿若正在积蓄起一汪深不见底的湖泊,静谧而神秘。
她的语气却依旧平静,“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经历过很大场面的生死。刘承胥的母亲,在北帝密谋的一场宫乱中故意死去,她要以死,换得北帝的愧疚,换得我的愧疚,好为刘承胥铺路,让他坐稳太子之位……”
“你或许会疑惑,我为何会突然同你说这些。我只是想让你明白,很多时候,即使身在高位,也会身不由己,棋行险招,但若不在高位,只会沦为别人手上的棋子,丧失主动权。父皇不杀萧顺,只是想利用他牵制哥哥,而这于他,将比死更难熬。数年来,我所谋划的,一直就是为哥哥坐稳储君的位置,只要萧顺手中有权一日,我心始终难安。”
“你也不必苛责萧钰,他一身清明,何尝不想为你的婢女讨个公道,但他同你一样寄人篱下,并没有话语权,有心无力。而他唯一能为你做的,就是让你心安。”说到萧钰时,她的语气亦是淡然,深不见底的眼底,在月色之下,掀不起半分涟漪。
萧昭怔怔听着萧旭的话,许久都没有回过神来。一时间,她也分辨不清这是萧旭的宽慰之词,还是对她的一场授课,她将这千丝万缕的线理清之后,终于慢吞吞吐出几个字来:
“那你呢?”
身在窗外的红菱心尖一颤,顿时对这个记忆里骄傲跋扈的公主有所改观。
闻此,萧旭松开护着萧昭身子的手,翻身面对吊顶的帘幔,淡淡回味着萧昭的话,“我?”
许久之后,她才说道:“我的存在,从来就不是为了我自己而存在。阿昭,你就不同,父皇待你不义,你也未曾享受过公主的殊荣,你可以自己创造自己的天地。困住你的,不会是公主的身份,也不应该,是儿女情长。”
萧昭恍然大悟,倏地起身,就要去寻纸笔,她害怕错过这一刻,她就要忘记这段话。
萧旭将她拦下来,继续道:“阿昭,这都不是要事。首先,你要逃离这个南宫,这个父权皇权至上,你没有丝毫话语权的地方。”
萧昭怔怔道:“我应该怎么做?”
萧旭侧身看向萧昭,“启圣节,就是最好的时机。”
萧昭颔首,琢磨着萧旭的话。
再之后,她们就像是寻常人家的姐妹般,话着家常。
此后的很多年,萧昭都会回忆起这个夜晚,月光敞亮,如水洒在床榻上,无需点灯,她肆意畅快地同萧旭诉说着过去几年宫外的生活;萧旭则同她讲流浪,讲北汉为质的那几年。
她们都是公主,却都注定会是不平凡的公主。
直待月色褪去,苍穹破晓,萧昭才感觉到睡意,沉沉睡去。
彼时距离启圣节只有两日。
宰相冯游之的权势在那夜密谈之后分崩离析,与他达成过合作关系的萧顺将他为相期间种种贪墨事迹,买官卖官诸事悉数奉于殿前,最要紧的,还是联合北汉太子查明的淮安侯纵火案,由于涉及北汉储君,冯相党羽皆不敢再辩,只待启圣节一过,示于人前,废相已成必然。
廷尉冯霖将淮安侯府起火案整理成册,一本递给南帝,一本八百里加急呈与北帝,其间倒也有冯氏一族上门求情,冯霖只言早已与冯家断绝关系,不予理会。
淮安侯萧钰连夜处置了一名婢女,据说此婢女背主求荣,但念其迷途知返,为查案提供重要线索,淮安侯留她一个全尸,在启圣节到来前的一个雨夜,一卷凉席,拋尸山野。
郊外,秋雨冲刷掉凉席上的泥泞,女子自卷着的凉席中爬了出来,绵绵细雨浇打在她的脸上,多年来,她从未如此清明。
而一玄衣男子执伞立于凉席前,一双墨染的眸子,平静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