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昭哑然,分明是个矜贵无双的人,说出这样的话来,竟没有一点违和。仿佛能被他偷听,是被偷听者的荣幸。萧昭本欲再作争辩,但终于,听到隔壁雅阁有了动静。
屋内,刘承胥为萧钰斟了盏茶,示意道:“父皇钦赐的云雾白茶,孤想,只有鹤卿才最适配,是而孤特意从北汉带过来给你尝尝。”
萧钰接过,茶香溢出,是雨后清泉之下的松木香气,沁着甜味,入口时,清雅中又带着丝甘苦,如身临雨后云雾缭绕的林中,孤觉清冷。萧钰颔首,将茶盏置于一侧,眼神亦如茶水般清冽,“殿下为何要找三公主?我既应了你,就不会食言。”
刘承胥斟茶的手一滞,面上仍旧平淡,凤眼之下却不复温和,他将斟了一半的茶杯放在手中把玩,杯沿呈银色,在烛火映照下,散发出冷冽的光,落在他眼底时,他才眸色稍转,“鹤卿,不是孤在逼你,而是父皇。”
言及此,他将桌上的玉镯用素锦包好,推至萧钰面前,“你知道孤的处境。”
刘承胥虽为北汉太子,但只是名义上的。北汉朝堂风云诡谲,变幻莫测,大皇子征战沙场,屡建奇功,二皇子出身显赫,母族势大,二人都对这个位置虎视眈眈。而刘承胥虽为北后所出,但北后早逝,母族式微,刘承胥才会在幼年时遭人迫害,险些丧命。如今只有得到南帝的支持,他才能够坐稳这个储君之位。
而只有萧旭,才是南帝的软肋。
至于萧旭,他也是见过的。
南后出生北汉赵氏。当年北帝即位,打压楚王一派的赵氏,赵相病危之际,北帝去信南国,请南后回北汉探望,南后既见年迈父亲,不想竟悲痛早产,为保父亲赵相性命,南后不惜将彼时尚在襁褓之中的萧旭萧祁二人留在北汉为质。
刘承胥第一次见到萧旭,就是个裹在襁褓里的小粉团子,那时母后尚在,对萧旭萧祁视如己出,关怀备至。他自出生即为储君,受万众瞩目,自然不会在意这个不吵不闹的小粉团子。过了几年,母后去世,宸和宫散,受到庇护的萧祁萧旭二人亦因此受到排挤。他本也是不在意的,直到那日年仅五岁的萧旭,在宫宴上喝下了那碗本该是给他准备的红豆粥,倒在他面前。
她不过五岁,眼神决然,倒地前,望向他时,嘴角竟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那场宫宴不欢而散,下毒的凶手被李妃拿一个小宫婢糊弄了过去。萧旭高烧七天七夜不退,第八日时,下了学的刘承胥奉命去探望她。只是留了个心眼,他想看看这个曾经粉糯的团子脸上带着的笑意为何。
不曾想,却只看见她正浸在冰冷的水里,小小的身子瑟瑟发抖,脸色煞白亦不吭声。被刘承胥撞破,萧旭冷静得不像一个孩子,她咬牙起身,拉过身侧薄被裹上,对他道:“给你挡了一次,可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太子,皇后说过,式微,才能绝处逢生。”
说的话也不像是个孩子。
萧旭中毒的消息很快传回了南国,南帝以此发难,要接回萧旭萧祁二人。刘承胥也终于明白,萧旭并不是为了自己而喝下那碗红豆粥,她是为了自己和萧祁。
式微,才能绝处逢生。
萧旭走后不久,刘承胥亦顺应李妃算计,将腿摔伤,自此以不良于行,示弱于李妃。而萧旭,听说南国有人不要她回去,半路设伏,她与萧祁流浪了很久,过得很艰难。
但他知道,她一定会回去。
萧钰看着推至身前的那方素锦,迟迟不接过,眼底晦暗不明,“殿下,当真非她不可?”
刘承胥将茶杯放回,凤眼勾起好看的弧度,直直注视着垂眸的萧钰,“利害关系孤已严明。”
“鹤卿,回北汉来吧。有你相助,孤自无虞。”
萧钰却继续道:“殿下宫里姬妾成群,可想过,她远嫁而来,该如何自处?”
她?刘承胥不紧不慢说道:“成了孤的人,孤自然会护。”
听到这里,萧昭气急,萧旭那样好的人,凭什么去伺候这个姬妾成群的残废!
他找那么多姬妾干嘛?比他好看的女人能有几个!
萧昭负气转身,不想再与身后人撞了个满怀,她恨了身后人一眼就要走,不想再被人拦住,“姑娘,相逢即是有缘,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漆黑的屋子,一个明着微光的火折子,这样的相逢,萧昭可不敢认,她抬脚,狠狠使力向那人踢去,那人灵活一躲,萧昭再次扑了个空。
这一次,他并未接住她,而是灭了火折子,沉声道:“你可真会选人耍横。”
萧昭不理,径直朝前走去,却听身后人道:“在下,东梁元翕。”
“姑娘,可要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