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如笑得嫣然，她执着伞，立于阶上，淡淡扫过夫君一眼，视线最后落在发怔的宫人身上。

那宫人被太子妃看得发怵，眼底逐渐渗起比方才更深的惧色。

萧祁挡在她面前，隔绝了太子妃的目光。

冯如这才收回目光，执伞迎了下来，脸上仍挂着笑，“殿下彻夜未归，这是去哪儿了？”

太子妃冯如是丞相冯游之唯一的女儿。冯游之游刃有余，混迹官场数十载，靠得就是察言观色，因深谙南帝脾性，进退有度，居百官之首，朝堂上有一定的话语权。当年也是冯游之觉察到南帝不愿太子与别国公主联姻的心思，自荐将女儿嫁与萧祁为妻。冯如待字闺中时，名声在外，姿容才情皆为上品，冯游之又是个懂得放权分权的宰相，冯如自然就成了南帝最满意的儿媳人选。

只是萧祁并不满意。

冯如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白日里，萧祁神色淡漠，一双眸子处变不惊，是外人眼中文武双全挑不出一点错处的天潢贵胄；夜里行事时，萧祁从不点灯，点到即止，彼时冯如亦是初经人事，感念萧祁考虑她的体面，为她着想。倘若不是那天夜里，一向沉稳的萧祁发了疯似的一再索取，她也不会想要点烛，戳破这维持许久的假象。

她将烛火点燃，映照凌乱床榻，只是待她正将烛盏靠近他的脸时，玉枕之上，萧祁猛地睁眼，烛光落在冷得能结出霜来的眼底，他不带丝毫怜惜的一句“滚出去。”让冯如在东宫再也抬不起头来。

索性她还有丞相之女的这个身份在，那些宫人也只敢在背地里嚼舌根，久而久之，她看宫里所有的宫人都不顺眼，尤其是被萧祁宠幸过的女子。

今日亦然。

得不到萧祁回应，她转身走到跪在地上的宫人面前，宫人一双清冷如月的眸子如冰锥刺痛她的眼，她抬起手，狠狠给了那名宫女一耳光，扇完之后，她捂着自己发红的手，脸上突然生起自嘲的笑意，书香门第，名门贵女，她现在是在干什么？

怜悯之心转瞬即逝。

她冷声道：“一双眼睛，既然看不见主子，那就不要了吧。”

正在往台阶上走的萧祁脚步一顿，终没有回头。

冯如眼色一凛，将手一挥，身后有内侍上前，扣住匍匐在雨里的宫人。

那宫人经历大起大落，大悲大喜，将头埋的更低，止不住磕头赔罪。

冯如转过身，叮嘱道：“别在此处，仔细脏了东宫的砖瓦。”

“微臣见过太子妃。”

转身之后，一道清冽男声，自淅淅沥沥微雨中传来，冯如转身，隔着缠绵雨丝，见一袭白衣，气质卓然的淮安侯萧钰正拱手行礼。身后，是身着鹅黄儒裙的一名女子。

走得近些，冯如方才看清安静垂首的女子，虽低垂着眼，衣着淡雅，一双上挑的狐狸眼尾还是给这位年岁不大的女子增添了几分娇艳之感，她面带微笑，打量着眼前女子，却是询问萧钰道：“不知这位姑娘是？”

萧钰侧身，好让冯如看得更清楚些，“三公主，自小养在宫外，娘娘并未见过。”

冯如倒是有所耳闻，郑氏被废后，三公主萧昭亦是得陛下厌弃，放养于宫外，她收敛眼神，点头道：“之前侯爷冠礼，本宫未曾有幸观礼，不然就不会不识妹妹了。”

萧昭亦从未见过太子妃，倘若不是目睹她处置宫人，太子妃明媚嫣然，她还以为会是个好相处的，至此，萧昭亦只敢垂眸，得太子妃提及，方才应声答道：“是妹妹的不是，未曾有幸前来拜会太子妃。”

寒暄过后，萧钰方才提及因为他们的出现，尚未来得及处理的宫人，应该是已经在雨中跪了许久，她的衣衫被浸湿，泪水夹杂着雨水裹挟而下，许是觉察到萧钰的目光，她无助抬眼，于萧钰四目相对后，又迅速埋眼。

“不知这位宫人犯了什么罪？”

冯如轻描淡写道：“一双眼睛冒犯了主子，本宫打算找人将她的眼睛挖了，侯爷觉得这样处置可还妥当？”

她目不斜视，凝视着萧钰，萧钰拱手道：“秋雨琐碎，视线受阻也是常事，陛下启圣节将至，若是此事传到陛下娘娘的耳中，恐对太子妃名誉有损。”

“况且，这样好看的一双眼睛，若是挖了，真是太可惜了，您觉得呢？”

冯如颔首，片刻后，整装抬眼，笑得灿然，犹如细雨中迎风不败的一朵海棠，“侯爷说得有理，那就听侯爷的。”

虽得冯如宽恕，宫人却已经瘫软双腿，无力起来，萧钰将人搀扶起来，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之所以问名字，也是想保这名宫人在他离开东宫后亦能无虞。

宫人哆嗦着身子，颤颤巍巍答道：“奴婢阿若。”

太子妃闻言，笑意更甚，朗声道：

“侯爷可得避嫌了，这宫人，想来殿下会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