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仿佛成了风暴眼中唯一一块虚假的安宁之地。阿檀在安魂玉和月华凝露的持续作用下,精神状态维持在一个相对平稳的水平。她甚至开始能够进行一些简单的吐纳调息,虽然无法动用真正的北冥剑意,但体内枯竭的灵力正在缓慢恢复。偶尔,她会在白小白的引导下,尝试回忆一些月溟谷美好的片段,比如月光下闪烁的星荧草,比如族中节日时唱的古老歌谣。每一次成功的回忆,哪怕只是零碎的画面和旋律,都会让她眼中多一丝微弱的光彩,少一分沉积的晦暗。
但白小白能感觉到,阿檀内心深处那根紧绷的弦从未真正放松。每当院外传来不同寻常的声响,或是感受到某些强大的气息掠过,她的身体都会下意识地僵硬,眼底深处那抹属于戮仙剑主的冰冷警惕便会一闪而过。百年的仇恨和杀戮,早已成了她身体的本能,不是短短数日的安宁就能彻底磨灭的。
这天下午,即墨朵朵没有像往常一样跑来玩耍,只有银岚独自前来,脸色比平日更加冷峻。
“墨池道友,”银岚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情况有些不对。”
白小白心中一凛,将她让进屋内,布下隔音结界:“请讲。”
“独孤副城主发现,最近涌入城中的势力,比预想的更复杂。”银岚语速很快,“除了明确的天衍宗、万杀妖城、金刚妖城的人,还发现了**浮生城**(中立偏主战)梦三千麾下‘幻梦阁’的探子,甚至……可能还有**天墟城**(主战派)雷动天的眼线。”
浮生城!天墟城!白小白眉头紧锁。浮生城掌管妖界最大的销金窟与情报交换地,其城主梦三千态度暧昧,擅长编织幻境,真假难辨。天墟城则是实力仅次于万杀妖城的强硬主战派,城主雷动天野心勃勃。这两大势力的介入,让本就复杂的局势更加扑朔迷离。
“另外,”银岚继续道,“云梦阁这次对拍卖品的保密程度异常之高,连城主府都无法提前得知完整清单。只知道压轴的几件宝物确实非同小可,引来了各方觊觎。唐副宗主派人试探过云梦阁在此地的管事,对方口风极紧,只说是总部直接下的命令。”
云梦阁总部,那就是云梦城城主苏九娘的直接指令。苏九娘身为中立偏鸽派的妖王,与即墨笙、赫连景关系密切,她为何要在这个敏感时刻,举办这样一场注定会掀起腥风血雨的拍卖会?是单纯为了利益,还是另有深意?
“城主和副城主的意思是,”银岚看着白小白,眼神锐利,“拍卖会当日,风云汇聚,必生事端。他们无法保证绝对安全,建议你们……最好不要参加。”
白小白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多谢城主和独孤城主的好意。但有些事,避无可避。”她知道,对方抛出九转还魂草和斩孽剑这样的诱饵,就是算准了她一定会去。退缩,只会让对方更加肆无忌惮,也会让八方城承受更大的压力。
银岚似乎早就料到她的回答,并不意外,只是道:“若你们执意前往,城主府会尽可能维持秩序,但一旦冲突爆发,尤其是在云梦阁内……规矩所限,我们能做的也有限。你们需自行承担风险。”她顿了顿,补充道,“朵朵小姐会被严令禁止前往,我会留在她身边。”
“我明白。”白小白点头。即墨笙和独孤信能做到这一步,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他们必须首先考虑八方城的安危。
送走银岚,白小白心情沉重。情况比她预想的还要糟糕。几乎大半个南域的顶尖势力都被牵扯进来,她和阿檀就像是被放在聚光灯下的靶子。
她回到房间,阿檀正坐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在窗棂上划动着什么。白小白走近一看,发现那是一个极其复杂古老的符文,线条优美而神秘,带着月溟族特有的风格。阿檀画得很慢,很专注,眼神有些迷离,仿佛沉浸在某种回忆或本能之中。
“这是什么?”白小白轻声问,生怕惊扰了她。
阿檀动作一顿,茫然地看了看自己画出的符文,摇了摇头:“不知道……好像……很重要……”她努力回想,眉头渐渐蹙起,露出痛苦之色。
白小白连忙握住她的手,将一丝温和的天道气息渡过去:“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了。等你好了,自然就会记起来。”
阿檀顺从地放松下来,靠在白小白身上,低声问:“小白……我们……是不是又要遇到危险了?”她的感知依旧敏锐。
白小白没有隐瞒,轻轻揽住她:“嗯,可能会有些麻烦。但别怕,有我在。”她顿了顿,决定提前给阿檀一些心理准备,“过两日,我们要去一个地方,那里人多眼杂,可能会有很多人盯着我们。阿檀,答应我,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轻易动怒,不要轻易出手,一切交给我,好吗?”
阿檀抬起头,看着白小白坚定而温柔的眼睛,沉默了许久,用力地点了点头:“我……尽量。”这是她能做到的最大承诺。
与此同时,八方城几个不为人知的阴暗角落,针对拍卖会的密谋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天衍宗驻地,密室。**
厉锋脸色阴沉地看着面前一面水镜,水镜中映出的,正是白小白所住小院的模糊景象。“确认舒君璧状态依旧不稳,但那个墨池手段诡异,不可小觑。拍卖会当日,首要目标,擒拿舒君璧!若事不可为,便催动‘戮仙引’,引动她体内魔念,让她当众失控!届时,我看八方城如何包庇一个入魔的戮仙剑主!”他眼中闪过一丝狠毒。旁边一名弟子恭敬递上一枚布满诡异血纹的玉符。
**万杀妖城别馆,地下大厅。**
司无际正对着一名身材魁梧、浑身覆盖着金色毛发的猿妖使者卑躬屈膝:“覆山大哥,这次全靠您和金刚妖城为我们做主了!那墨池和舒君璧,屡次折辱于我万杀妖城,若不将她们碎尸万段,我妖城颜面何存!”那猿妖正是金刚妖城妖王覆海的长子,覆山。他声如洪钟,不耐烦地摆摆手:“少废话!父王有令,此次配合尔等行动,主要是为了试探即墨笙和独孤信的底线,顺便……看看能不能把那‘斩孽’剑弄到手!至于那两个女人,随你处置!”
**某处奢华却隐蔽的府邸,幻影缭绕。**
一名身着彩衣、面容模糊不清、声音如同梦呓般的女子轻笑着,对面前一道笼罩在黑袍中的身影说道:“告诉梦主,八方城这出戏,越来越有趣了。那个叫墨池的女子,身上有股……很有意思的味道。或许,能成为我们新的‘素材’。”黑袍人躬身应是,化作一缕青烟消失。
**云来宗,岳擎峰密室。**
岳擎与几名心腹长老相对而坐,气氛凝重。“唐季一味退让,只会让八方城沦为笑柄!舒君璧此寮,乃是我云来宗与天衍宗和解的关键!拍卖会便是良机,趁乱将其拿下,交给厉锋,不仅能化解与天衍宗的嫌隙,更能借此向主战派妖城展示我云来宗的‘诚意’!”一名长老眼中闪过厉色,“只是……城主和独孤信那边……”
岳擎冷哼一声:“即墨笙那个老熊猫,只知道守着他那一亩三分地!独孤信也不过是条看门狗!只要我们动作够快,造成既定事实,他们又能如何?难道真要为了一个魔头,与天衍宗和几大妖城开战不成?”他眼中野心勃勃,“八方城,是时候换一种声音了!”
暗流汹涌,杀机四伏。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了那座琉璃宝塔——云梦阁,以及即将踏入其中的两个女子身上。
山雨欲来风满楼,黑云压城城欲摧。
白小白站在院中,感受着空气中越来越浓重的压抑感,轻轻握住了身边阿檀微凉的手。阿檀似乎也感受到了那无形的压力,反手握紧了白小白,指尖微微颤抖,却努力挺直了脊背。
前路艰险,步步杀机。但她们已无路可退。
“别怕,”白小白轻声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我们一起面对。”
阿檀没有说话,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那双曾经只剩下杀戮与冰冷的眸子里,倒映着白小白的身影,也渐渐燃起了一丝微弱却坚定的火焰。
那是求生之火,也是守护之火。
风暴,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