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正一点点被天边泛起的鱼肚白稀释。然而,黎明前的这一刻,往往是一夜中最深沉、最刺骨的寒冷时分。小院内的狼藉已被银岚悄无声息地收拾妥当,仿佛昨夜的惊涛骇浪只是一场幻梦。只是那破损的墙壁与窗棂,即使用简单的禁制暂时封住,隔绝了呜咽的寒风与暗处窥探的目光,也无法完全抹去空气中残留的、一丝若有若无的肃杀与能量涟漪。
房间内,烛火摇曳,并未因天光将明而熄灭,固执地守护着这一方小小的光明。阿檀服下了白小白以自身本源天道气息细细温养过的安神丹药后,终是抵不过药力与身心极度的疲惫,陷入了更为深沉的睡眠。她的呼吸不再凌乱,变得平稳而悠长,只是那紧蹙的眉宇间,依旧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仿佛有化不开的浓雾沉积在梦境深处。白小白动作轻柔地将她放平,仔细掖好被角,自己则拖过一张圆凳,静静坐在床边守候。
她身形凝定,宛若一尊玉雕,看似平静无波,内心却远非如此。昨夜接连动用超越此界常规的天道之力——先是强行安抚阿檀濒临崩溃、反噬自身的狂暴剑意,后又于瞬息间“化树为灰”以震慑宵小——对她而言,是远超外人想象的负担。她终究并非完整无缺的天道,力量尚在缓慢复苏的漫漫长路之中,每一次这般施展神通,消耗的皆是维系存在的本源之力,更如同在暗夜中高举火把,极大地增加了被某些不可言说的存在或对此界法则极其敏锐的大能察觉的风险。
然而,她眸中并无悔意。若非如此雷霆手段,不足以压服那些嗅到血腥味便蠢蠢欲动的鬣狗,不足以在这龙蛇混杂、杀机四伏的八方城内,为阿檀争得这一隅暂时的安宁与喘息之机。
“天道眷顾者……亦或,是更不可思议的存在……”白小白于心底无声咀嚼着昨夜可能落入唐季等人耳中的评价,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苦涩。她何尝不愿自己仅仅是一个幸运的“眷顾者”?背负天道垂青之名,虽亦会引来觊觎,却远好过她真实的处境。她的本质,是与此方世界最深层的寂灭之劫——星墟——早已注定纠缠不清的存在。这条征途的尽头,是近乎永恒的孤独与远超常人想象的艰险,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正当她心潮起伏之际,窗外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破空轻响,一道流光溢彩的传讯玉符,竟无视那临时布下的简易禁制,精准地穿透而过,悄无声息地悬浮于白小白面前。玉符温润,其上镌刻的云来宗特有云纹标记,在烛光下流转着淡淡清辉。
白小白神识如水银泻地,轻轻扫过。果然是唐季的传讯。语气依旧客气周全,甚至带着几分长辈式的关怀,但字里行间透出的意味,却深长无比:“墨池小友安好?昨夜静修之时,忽感小院方向似有灵力异动,可是有些不长眼的毛贼惊扰了清梦?小友与贵友可都安然无恙?若有任何需要,云来宗上下义不容辞,切莫见外。另有一事相告,三日后,城中‘云梦阁’将举办一场拍卖盛会,听闻此次颇有几件稀世奇物登场,其中或有对稳定神魂、疗愈陈年暗伤大有裨益之物。老夫特为小友备下一份请柬,若得闲暇,不妨前往一观,或有所得。”
传讯的末尾,云气汇聚,化作一份灵气盎然的烫金请柬虚影,精致华美,透着一股不凡的气息。
白小白眼神微凝,心中雪亮。唐季的消息网络果然灵通至极,昨夜之事虽短暂,但定然未能瞒过他的感知。这番传讯,明为问候关切,实则是多重用意:一是示好,表明云来宗乃至八方城官方仍在关注并提供保护;二是试探,想进一步确认她与阿檀的现状与底细;而这第三,便是抛出了一个令人难以拒绝的诱饵——拍卖会上,存在可能对阿檀伤势有益的宝物。至于“云梦阁”,她依稀记得,那是十大妖城中立场相对中立、偏向鸽派的云梦城(据说由一位名为苏九娘的强大妖主执掌)在八方城设立的重要产业,背景深不可测,其所举办的拍卖会规格定然极高,出现的物品也必非凡品。
去,还是不去?
这个抉择摆在面前。去,意味着要主动再次踏入各方势力交织的视线焦点,风险不言而喻。拍卖会那种场合,人多眼杂,无异于将自己置于放大镜下,天衍宗、万杀妖城乃至其他潜伏的势力,都可能伺机而动。但若真如唐季所言,有能助阿檀稳定那极不稳定的神魂、修复剑意反噬带来暗伤的宝物,错过此次机缘,日后恐怕追悔莫及。况且,这也未尝不是一个观察八方城暗流动向、收集各方情报的绝佳机会。置身事外,固然安全,却也意味着闭塞视听。
白小白沉吟良久,指尖微动,一道柔和的力量包裹住那请柬虚影,将其收纳入袖中蕴藏的小空间内。随即,她亦回了一道简短的传讯,语气不卑不亢:“多谢唐前辈挂心关怀,昨夜确有不速之客,不过已被晚辈打发。拍卖会之事,晚辈会仔细斟酌,若有决定,再行禀告。”
传讯化作流光逝去。白小白转回目光,重新落于床上沉睡的阿檀脸上,心中已然有了倾向。风险固然存在,且不容小觑,但为了阿檀那一线康复的希望,值得她去冒这个险。然而,绝不能鲁莽行事。去之前,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至少要确保阿檀的状态相对稳定,不至于在那种环境下再次失控。或者……需要为阿檀找到足够可靠的守护。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即墨朵朵纯真的笑颜和银岚清冷的身影。朵朵心思单纯,背后站着八方城城主即墨笙这座大山,银岚自身实力不俗,行事沉稳,且截至目前,似乎值得托付几分信任。或许可以尝试请她们二人暂时照看阿檀一二?但这个念头刚升起,便被她自己迅速否决。将心神脆弱的阿檀独自留在这小院,即使有他人看护,她也实在无法安心。尤其是经历了昨夜那场变故,阿檀的心防几乎破碎,任何一点外界的刺激都可能引发不可预料的后果。
“或许……可以带她一同前往?”另一个念头悄然冒出。但立刻又被理智压下。让状态如此不稳定的阿檀出现在云梦阁那种鱼龙混杂、各方势力云集的是非之地,无异于将一只受惊的羔羊主动送入饥饿的狼群,只会将情况推向更危险的境地。阿檀那特殊的身份与状态,本身就是最大的变数。
正当白小白心绪纷扰,权衡着各种方案的利弊得失之际,床上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带着痛楚的呻吟。白小白立刻收敛心神,望了过去。只见阿檀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眸子不再像昨夜那般充斥着骇人的血红与狂乱,恢复了原本的清亮,然而此刻,那清亮却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烬,充满了难以言说的疲惫、空洞,以及一种近乎死寂的灰暗。
“小白……”她声音沙哑得厉害,如同被砂纸磨过。目光在与白小白饱含关切的视线接触的刹那,她下意识地想要闪躲,流露出深深的自责与怯懦。但白小白没有给她逃避的机会,温暖的手已然覆上了她冰凉的手背,紧紧握住。
“感觉如何?头还疼吗?身上可还有不适之处?”白小白放柔了声音,生怕惊扰了她。
阿檀轻轻摇了摇头,挣扎着想要撑起身子,却感到浑身筋骨酥软,提不起半分力气。白小白连忙俯身,小心翼翼地扶住她的肩膀,在她身后垫上柔软的引枕,让她能靠坐得舒服些。
“我……昨夜……”阿檀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苍白得毫无血色的指尖上,昨夜混乱而血腥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冲击着她的脑海,让她单薄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我又失控了……是不是……还伤了人?”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那不是你的错。”白小白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地打断她,“是有人心怀叵测,自寻死路。阿檀,你昨夜保护了我,若非你及时醒来,后果不堪设想。”她试图将“保护”这个概念植入阿檀混乱的心绪中。
“保护?”阿檀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脸上浮现出一丝比哭泣还要难看的苦笑,充满了自嘲,“我只会带来毁灭和灾厄……所有靠近我的人,最终都会被我拖累,遭遇不幸……”北望城尸山血海的惨烈景象,如同最狰狞的梦魇,日夜缠绕着她,啃噬着她的心智。那份沉重的负罪感,几乎要将她彻底压垮。
白小白心中一阵尖锐的酸涩,她知道,此刻任何苍白的言语安慰都显得无力。她沉吟片刻,决定将选择权部分交予阿檀自己,或许这能激发她内心的一丝主动性。于是,她将唐季的传讯以及云梦阁拍卖会、尤其是其中可能存在稳定神魂宝物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阿檀。
“……唐前辈提及,拍卖会上或许有能助益神魂稳固的奇物。”白小白凝视着阿檀的眼睛,认真说道,“我想去探一探虚实。但是,我绝不放心将你一人留在此地。”
阿檀沉默了下去,房间内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她低垂着头,长发遮住了侧脸,让人看不清神情。只有那紧紧攥着被角、指节发白的手,泄露着她内心的激烈挣扎。过了许久,久到白小白几乎以为她又沉浸入了自己的世界时,阿檀终于抬起了头。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但那双灰暗的眸子里,却艰难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却异常坚定的光芒。
“我……我可以的。”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我会努力……控制住自己。绝不会再……让你为我忧心,也绝不会……再成为你的负累。”
她仿佛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许下这个承诺。经历了昨夜彻底的崩溃与失控,又真切地感受到白小白不离不弃、甚至不惜暴露实力也要守护她的心意,她内心深处那点渴望变好、渴望挣脱梦魇、不愿再拖累唯一关心之人的念头,被前所未有地激发了。她知道自己不能永远沉沦于痛苦与自责的泥沼,否则,唯一的结局就是将眼前这抹温暖也一同拖入无边黑暗。
白小白眼中掠过一丝意外,随即被更深的欣慰所取代。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阿檀话语中的挣扎与不确定,但更能看到那份努力想要振作起来的决心。这本身,就是一丝希望的曙光。“好。”她再次握紧阿檀的手,力道坚定,“我相信你。那我们便一同前去。不过,你要答应我,无论拍卖会上发生何事,见到何人,都需紧跟在我身侧,非到万不得已,绝不可轻易动手。”
阿檀重重地点了点头,虽然眉宇间的阴郁并未散去,但眼神的确比方才清明坚定了几分,仿佛找到了一个短暂可以为之努力的目标。
恰在此时,房门被轻轻叩响,打破了室内的沉寂。门外传来即墨朵朵刻意压低的、带着担忧的清脆嗓音:“墨池姐姐,阿檀姐姐,你们醒了吗?我拿了些清粥小菜过来。”
白小白起身,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袍,上前将房门打开。只见即墨朵朵双手端着一个红木食盘,上面摆着几样精致清淡的早点,她的小脸上写满了关切,一双大眼睛小心翼翼地往屋内探看。银岚依旧是一身利落的劲装,静默地站在朵朵身后,她的目光锐利而迅速地扫过房间内的情形,最终落在靠坐床头的阿檀身上,微微颔首示意。
“朵朵,银岚姑娘,有劳了,快请进。”白小白侧身将二人让进屋内。
即墨朵朵轻手轻脚地将食盘放在房间中央的圆桌上,随即像只小鸟般轻盈地凑到床边,蹲下身,仰头看着阿檀,眼中满是纯粹的担忧:“阿檀姐姐,你感觉好点了吗?昨天晚上的事情,真是吓坏朵朵了!你没事就好!”
面对朵朵如此直白而真诚的关怀,阿檀显得有些无措,她不自然地抿了抿嘴唇,目光低垂,声音细若蚊蚋:“嗯……没事了。多谢……谢谢你,朵朵。”
银岚则更为直接,她转向白小白,言简意赅地道:“墨池道友,昨夜此地动静,城主府已悉知。独孤副城主已下令加强了周边区域的巡防力度,短期内,应无人再敢明目张胆前来窥探生事。”她话锋微顿,声音压低了几分,“然,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某些势力惯于行阴私之举,二位仍需时刻保持警惕,万万不可松懈。”
“多谢独孤城主与银岚姑娘费心周全。”白小白真诚道谢。八方城官方目前表现出来的态度是中立且带有一定的保护倾向,在这纷乱局势下,已是极为难得的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