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檀起初身体僵硬得如同玉石,全然不知该如何应对,只能被动地承受。但在白小白那如水般温柔而坚定的引领下,她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开始生涩地、笨拙地、依循着本能给予微弱的回应。她也闭上了眼睛,长而卷翘的睫毛如同风中蝶翼,不住地轻轻颤动。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暖洋洋的、令人安心甚至沉溺的感觉,从两人紧密相贴的唇齿间滋生,如同温和的潮水,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奇异地驱散了记忆深处那片荒芜之地带来的寒意与孤寂。她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更加贴近白小白,仿佛雏鸟归巢,要将自己彻底融入这份令人贪恋的温暖与安稳之中。
河畔灯火阑珊,水面花灯流转,宛如星辰坠入凡间。柳树的阴影温柔地笼罩着岸边这一对相拥亲吻的身影,月光如水,倾泻在她们身上,将这一刻定格得如同世间最美好、最不真实的幻梦。
然而,这静谧而私密、情感氤氲的时刻,却被不远处石桥之上传来的一声极轻微的、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诧与某种剧烈情绪波动的吸气声所打破。那声音虽轻,在修士耳中却清晰可辨。
白小白敏锐的灵觉瞬间捕捉到了这异样的注视,她猛地从情迷意乱中惊醒,倏然睁开双眼,凌厉的目光如电般循着那道视线的来源望去。
只见石桥中央,一道清丽绝伦、带着几分孤高气质的的身影,正独自倚靠着冰凉的玉石阑干,怔怔地望向她们这个方向。月光与桥上灯火共同勾勒出她熟悉的侧影轮廓——素白色的简洁劲装,勾勒出挺拔的身姿,发髻间那根样式古朴的银簪(实则是她的本命法宝霜天枪所化)在夜色中流转着淡淡的寒光。不是别人,正是韩沧澜!
她显然也是被乞巧节的氛围所引,来此河边散心,却万万没有料到,会撞见如此……如此惊世骇俗的一幕。她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震惊如同实质,疑惑深深扎根,不解萦绕眉间,而最深处,似乎还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明了、却真实存在的失落与细微的刺痛?尤其是当她看清那个被白衣女子(白小白)拥在怀中、仰首承受亲吻的“普通”女修(阿檀)的侧影和身形时,她的眉头紧紧蹙起,心中那股自初见便存在的、莫名的熟悉感,此刻如同火山喷发般汹涌而至,而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清晰!这个身影,这个在他人怀中微微仰头、露出纤细脆弱脖颈的姿态……为何会如此诡异地与她记忆中那个本该恨之入骨、却又让她心情无比复杂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白小白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怎么会偏偏是她?!怎么会是韩沧澜!
阿檀也敏锐地察觉到了白小白身体的瞬间僵硬和气息的变化,她顺着白小白警惕的目光望去,也看到了桥上面色复杂的韩沧澜。在四目相对的瞬间,阿檀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和捕捉的茫然,以及……一丝更加微妙、几乎难以察觉的、类似于……愧疚的情绪?但这丝情绪如同流星划过夜空,转瞬即逝,很快便被更深的空洞所覆盖。她下意识地发出一声轻咛,将脸更深地埋进白小白的颈窝,手臂也环住了白小白的腰,仿佛那是唯一能躲避外界风雨的港湾。
韩沧澜的目光与白小白(墨池)的视线在空中骤然相遇。韩沧澜的眼神锐利如剑,充满了审视、质问,以及一种试图看穿一切伪装的探究。白小白心中警铃大作,她知道,此地绝不可久留!必须立刻离开!
她强压下翻腾的心绪,面上努力维持着一丝镇定,对着桥上的韩沧澜方向,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一个礼节性的、却充满疏离感的招呼。然后,她不再有任何迟疑,近乎强硬地拉起阿檀的手,转身,脚步迅疾却并不显慌乱,几乎是半护半拥着阿檀,快步离开了这片浪漫却骤然变得危机四伏的河岸,迅速汇入了不远处尚且熙攘的人群之中,几个拐弯,便消失在了韩沧澜的视野里。
韩沧澜独自站在原地,如同化作了一尊玉雕,久久没有动弹。夜风吹拂着她额前的几缕碎发,带来河水特有的微腥气息和一丝凉意。她望着那两人消失的方向,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令人心神剧震的画面,尤其是那个“婢女”给她带来的、越来越清晰、越来越不容忽视的熟悉感。
“舒……君璧?”一个近乎荒谬、却又带着致命诱惑力的名字,在她心底悄然浮现,如同鬼魅低语,却又被她用强大的意志力立刻强行否定,“不……绝无可能……她怎会出现在此地?而且……是那般柔弱依附的模样?还与那个来历不明的墨池女子如此……亲密……”
可是,如果不是她,那为何心湖会如此剧烈地翻涌,难以平静?北望城废墟上的对峙,白小白为她挡下攻击后那双决然的眼睛……无数过往的画面碎片如同潮水般冲击着她的心神。韩沧澜隐隐有种预感,自己似乎在不经意间,已经触碰到了一个巨大秘密那冰冷而危险的边缘。
而此刻,白小白几乎是拉着阿檀,一路近乎小跑地回到了她们下榻的客栈房间。反手紧紧关上房门,迅速布下几道隔绝窥探的简易结界,她才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长长地、带着一丝颤抖地舒出了一口气,这才发觉后背惊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衣衫微湿。
阿檀似乎被她这罕见的紧张和急促所感染,不安地站在房间中央,双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睁着一双依旧茫然却带着关切的眼睛望着她。
白小白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个刚刚与自己有过最亲密接触、却又可能因为这一吻而引来滔天祸事的女子,心情复杂纠结到了极点。是该愤怒于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打乱了所有计划?还是后怕于身份险些暴露的惊险?亦或是……唇齿间那尚未完全散去的、混合着冰凉与温软的独特触感,所带来的、挥之不去的悸动与眷恋?
她的目光落在阿檀那双因刚才的亲吻而染上些许朦胧水汽、更显深邃的眸子上,最终,所有的激烈情绪,都只化作一声悠长而充满了无尽无奈的叹息。
她走上前,伸出手,指尖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轻轻拂过阿檀那略显红肿、却依旧柔软的唇瓣,动作轻柔得如同在触碰一场易醒的梦境,一件举世无双的珍宝。
“阿檀……”她低声唤道,声音里带着情动后的微哑与难以言喻的复杂,“你知不知道……你方才……我们方才……惹了多大的麻烦?”
阿檀眨了眨清澈却不解世事的眼睛,显然无法理解“麻烦”这个词语背后所代表的狂风暴雨。她只是单纯地觉得,白小白此刻的指尖很温暖,触碰的感觉很舒服,让她下意识地像只被安抚的猫儿般,微微仰头,用脸颊蹭了蹭白小白的手指。
这个全然依赖、充满信任的小动作,如同最后一根稻草,瞬间击溃了白小白心中所有筑起的理智防线。
她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冲动,伸出双臂,将眼前这具纤细而带着凉意的身体轻轻地、却紧紧地拥入怀中。下巴轻轻抵着阿檀柔软的发顶,感受着怀中人真实的温度、微弱的呼吸和透过薄薄衣料传来的、平稳的心跳声。
麻烦就麻烦吧。
既然命运的丝线早已再次将她们紧紧缠绕,无法分割。
既然连她失忆后最原始的本能,都在不顾一切地将她推向自己。
那么,这一次,无论前路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她都绝不会……再放手。
窗外,乞巧节的热闹渐渐平息,满城灯火渐次熄灭,唯有天边那轮明月,依旧高悬,将清冷孤寂的辉光,无声地洒满大地,照亮这一城的繁华落尽与暗潮汹涌,也照亮了两个在命运漩涡中身不由己、却越陷越深、彼此依偎的灵魂。夜色,正浓。